褚无咎看着,是秋梨膏糖。

 他手中的笔顿住,原本不耐烦想让她快走的话凝在嗓子里。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晚上突然特别想吃糖。”她小声叽歪:“陪我吃一会儿吧,就吃一会儿。”

 褚无咎沉默半响,放下笔起身走过去,阿朝高高举起一支隔窗递给他,他顿了会儿,才慢慢伸手去接。

 两个人的手指在柄杆处不小心碰到一起,像触电似的,都无意识地蜷了蜷指尖,阿朝主动先松开手,毫无异样地对他笑嘻嘻:“这可不是买的,是我自己做的,你尝尝

 阿朝说:“大家都说,修士应该一心向道,看破情爱全心致志那种最好,可你看,我从小就六根不清净,就不是一个做大事的人。”

 长生珠不知为什么,感觉心里酸酸的,是说:“你一个修士,又不是秃头和尚,讲什么六根清净不清净。”

 阿朝也笑起来,她脱下厚重的霞帔,只穿着轻便的红裙,然后跑去床头,把放在枕头底下的玉簪子拿出来,仔细簪在发髻里,扭头亮晶晶问长生珠:“好看吗?”

 长生珠瓮声瓮气:“好看。”

 阿朝一下可高兴了,她对着镜子照一会儿,突然扭头就跑出去。

 长生珠知道她要去哪里。

 明天的合籍大典,是给昆仑掌座与褚氏少主的,是一份隐秘盛大又暗藏异心的权力协约,是一场杀魔君的鸿门宴。

 只有今晚的红衣裳,是衡明朝穿成功,更也许会入魔、化妖,也许甚至会死,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他绝不可能后退半步,要么他死在昆仑,要么他必将成为这片乾坤大地的帝主。

 他的心绪扭曲而复杂,平静的皮囊下,他压抑着极度暴虐与亢奋的戾气,他的野心,他的欲望,没有人可以懂他,他也不需要任何人懂他,可在这样的深夜,听见她这样的话,他的心还是会缓慢轻微地颤动。

 他有九分九的时候想掐死她,但总有那么一刻,他知道,她对他终究是不一样的。

 “嗯。”他冷淡说:“我还没死,不必你来这里与我流露真情。”

 “……”

 阿朝弯下腰,捡起块小石头,一把向他扔过去。

 褚无咎侧身让开,脸色黑下来:“衡明朝!”

 “你闭嘴吧!”阿朝大声骂:“我真是闲得来跟你说这些废话,对牛弹琴!混蛋,再见!我走了!”

 她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她在夜色中跑着,风吹起她大红的裙摆,吹过她发髻别的玉簪。

 今天有月色、有烛光,可夜太深了,他心不在焉,一点也没注意到。

 阿朝跑着跑着,渐渐慢下来,她往前走,把手里的秋梨膏糖咬在嘴巴里,然后取下发簪,看着掌心玉簪花瓣被雕刻的生涩却柔和的弧度,她摸了摸,忽而笑了起来。

 兰因絮果,造化弄人。

 这就是天意。

 她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努力,这一夜过去,她终于可以踏实地、完全地死心了。

 前面有一片小湖,她走过去,弯下腰,捧着玉簪慢慢放在水中。

 水光粼粼,月色映照玉色,一如往昔的光华明亮,好像还是许多年前,她在热闹的船市上高兴咬着膏糖乱转,就感觉鬓角一凉,被斜插一支清凉细润的花簪,她扭过头,长身玉立的少年负手站在身旁,垂眸清冷又柔和地凝望她。

 再也回不去了。

 她松开手,看着它从掌心慢慢跌落。

 从此以后,她只有明日,再没有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