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完,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鹿正青黯然神伤。

 杨春归心里不忍连忙安慰道:“你看现在望北健健康康,当初做的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鹿正青却苦笑一声,像是在问自己:“真的值得吗?”

 他时常午夜梦回到心力交瘁那几年,因为他们的疏忽,直到有重度地中海贫血的长子昏倒,初为父母的他们才知道,长子得了不治之症,面对稚嫩懵懂的长子,他们始终没有不忍心告诉长子真相,给他编织出一个美丽的谎言。

 唯一可以根治望北的只有能够匹配的脐带血。可脐带血哪里那么好找呢。

 为了治疗望北,他们有了予安,可万万没有想到,怀了予安的时候,妻子被查出癌症,可为了生病的长子,和没有出生的幼子,妻子咬着牙不肯化疗。

 他劝过妻子。

 可是一向温柔的妻子却哭着说,这是她两个孩子的命啊。

 最后不到七个月的予安提前出生,他的脐带血救了望北。可妻子虽然侥幸被治好,但却伤了根本。

 后来予安失踪,妻子彻底一病不起。

 鹿正青时常回想,如果当初,他们没有选择生下予安,而是等着配型,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可惜没有如果。

 *

 鹿予安蹲坐在画展天井的花坛上。

 透明的玻璃墙内的展厅里,一位温柔的妈妈穿着洁白的旗袍,如同江南初夏的茉莉。

 她远远看着她的两个孩子。

 大一点的孩子腿上打着石膏,坐在轮椅上。

 小一点的卷毛在旁边嬉戏。

 突然轮椅失控,朝一遍滑去。

 妈妈正欲起身,然而小卷毛用身体挡住下滑的轮椅,然小心翼翼的推着几乎他一样高的轮椅,一拱一拱的将轮椅推回来。

 妈妈松了口气含笑的看着他们。

 终于小卷毛将轮椅推回了妈妈身边,骄傲而自豪说:“你放心,妈妈,安安会永远保护哥哥的。保护我们的家”

 “妈妈,安安会永远保护哥哥的。保护我们的家。”

 鹿予安从花坛上跳下来,凝视着他们。

 那一刻他仿佛隔着数十年的漫长岁月。

 听到他趴在妈妈的膝盖上——

 妈妈温柔的对他说:

 “安安,妈妈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是专程为哥哥而来的保护天使。没有安安就没有哥哥,也就没有我们的家。”

 “所以安安是我们家最厉害,最勇敢的人啦。”

 他开心的咯咯笑着,对着妈妈骄傲而郑重其事的许下诺言——

 “妈妈,安安会永远保护哥哥的。永远保护我们的家。”

 两个稚嫩的声线在他脑中重合。

 可是,对不起妈妈。

 鹿予安看着玻璃墙的另一侧。

 看画入迷的鹿与宁正要撞上墙角,鹿望北一把将他拉过来,鹿与宁不好意思的吐吐舌头,鹿望北似乎无关痛痒的职责几句后,两人对视一笑。

 他要失约了。

 专程为了哥哥而来的守护者也会有疲惫的一天。

 这一次哥哥的守护者真的要走了。

 而被岁月掩去记忆里,最后似乎还有大男孩带笑的声音—

 “妈妈,我才不用安安保护呢,我是哥哥,我要保护他一辈子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