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臣子,当然应该忠君奉上,在君主犯错的时候,应该在一旁规劝、阻止,而不是取而代之。”

 “至于商汤、周武革命,究竟是顺天应命,还是弑君篡立,诸子百家数百年来,也是众说纷纭;”

 “黄生认为是弑君篡立,也并没有问题。”

 “——毕竟过去了这么多年,谁都无法证明商汤、周武,是因为什么而反抗夏桀、商纣。”

 “按照战国时,诸子百家约定俗成的‘无法证伪,就不反驳’的辩论规则,黄生表达今天这一番的论点,并没有问题。”

 听闻此言,正聚精会神坐在桉几前的刘彭祖、刘胜二人,也不由缓缓点下头。

 关于战国时期的这个‘潜规则’,兄弟二人是有了解的。

 盖因为如今汉室,距离太祖高皇帝刘邦立汉国祚,也才过去四十多年的时间,战国时期对于如今的汉室而言,并不算太遥远。

 而这个辩论规则,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只要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对方的论点完全错误,便不应该出言反驳。

 如果要反驳,就要拿出确凿的证据,来作为反驳的依据。

 就好比某一天,有个人跳出来说:始皇嬴政,是一个无比仁慈的君主!

 那按照战国时期的辩论规则,或者说辩论礼仪,想要与之辩论的人,就需要拿出确凿的证据,来否定对方的论点。

 比如秦长城啊~

 阿旁宫啊~

 直道啊~

 税率啊~

 乃至强制移民,南征北战两面开花,以及派徐福寻仙问道之类,都可以作为‘始皇绝对不仁慈’的证据。

 具体到今日这场辩论,其实也是一样的道理。

 ——黄生说:商汤、周武弑君自立,是乱臣贼子,辕固要想反驳,也同样要拿出类似的证据,来指明黄生是在‘胡言乱语’。

 比如当时,商汤、周武做的哪件事,能证明他们原本不想做天子之类。

 ——你辕固说黄生是在胡说,那你倒是拿证据出来啊!

 拿出商汤、周武‘不想取夏桀、商纣而代之’的铁证出来!

 但问题的关键就在于:岁月的流逝,使得如今的天下人,只能通过史书,才能窥伺那段遥远历史的神秘一角;

 偏偏那段历史,早就随着始皇嬴政的焚书令,以及项羽下令焚毁的咸阳宫,而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

 从这个角度来看,对于黄生所说的‘商汤、周武弑君自立’的论点,辕固,其实是没有办法直接证伪的。

 非但辕固无法证伪,如今天下,没有任何人能正面反驳‘商汤、周武弑君自立’的论点。

 而这,也正是过去百十年,类似的论点层出不穷,却始终没有定论的原因。

 ——在史书‘绝版’的情况下,没有任何人能拿出确凿的证据,证明商汤、周武,不是弑君自立。

 如是想着,刘彭祖本就写满疑惑地面庞,不由更纠结了一分。

 “那辕固所说的话,又有哪里是不对的吗?”

 “——如果商汤、周武是弑君自立,那不就如辕固所说:太祖高皇帝,也成了篡权夺位的乱臣贼子了?”

 满是疑惑地询问声,却惹得申屠嘉一阵摇头苦笑不止,望向兄弟二人的目光中,更是带上了满满的自信。

 “这,就不得不说到今日这场辩论,辕固所犯的错误是什么了。”

 “黄生犯的错,是枉顾了黄老学说‘道法自然’的立场,论点并没有问题。”

 “但辕固的错误,却恰恰是在论点之上。”

 “——因为太祖高皇帝,和商汤、周武,根本就不一样!”

 “辕固老儒,看上去道貌岸然,实则,就是一个持诡辩以立身的败类!”

 “因为太祖高皇帝‘顺天应命’,是有数不尽的证据的!”

 毫不迟疑的道出一语,申屠嘉的目光当中,也不由带上了些许锐意!

 说起辕固时的语调,更是带上了毫不加以掩饰的鄙夷。

 “在周室末年,最先展露反状的,是问周鼎轻重的秦武王嬴荡。”

 “最终覆灭周室、自王天下的,则是秦王嬴政。”

 “真要论‘灭周’的乱臣贼子,便应该是秦,而不是汉。”

 随着一抹追忆之色,出现在申屠嘉苍老的面容之上,申屠嘉语调中的恼怒,也逐渐平息了下去。

 而后,便是小半个故安侯府,都沉浸在了申屠嘉平缓、温和的语调之中。

 “——秦末,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起义,天下共举义帝楚怀王,作为反秦的统领。”

 “太祖高皇帝,便是以楚怀王部下的身份,参与到了反秦的斗争当中。”

 “到后来,太祖高皇帝先入咸阳,却对关中百姓秋毫不犯,还与德高望重的老者约法三章:shā • rén 者死,伤人及盗抵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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