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声说着,郅都不由将车速再放缓了些,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想法娓娓道来。

 “过去这段时间的反思,已经让臣明白:那件事,是臣做错了。”

 “但臣做错的地方,不是阻止陛下去救贾夫人;”

 “――而是作为保护陛下安全的禁军统领,臣不该允许那头野彘,出现在距离陛下那么近的地方。”

 “在臣犯下那样的错误之后,陛下依旧没有怪罪于臣,这让臣更加愧疚。”

 “但我想告诉公子的是:我阻止陛下救贾夫人,不是对贾夫人,或公子有什么敌意。”

 说到这里,郅都的面容之上,也悄然涌上一抹局促之色;

 道出最后这句‘不是对公子有敌意’,郅都更是生怕刘胜误会般,赶忙解释道:“公子不要误会。”

 “作为陛下的臣子,臣也绝对没有亲近公子的意图。”

 “准确的说,对于臣而言,唯一重要的事,就是陛下的安危・・・・・・”

 听着郅都这一番局促的自问自答,刘胜也不由宛然一笑;

 轻轻‘嗯’了一声,示意郅都继续说下去。

 听闻车厢内,传出刘胜那一声轻‘嗯’,郅都也是重新平静了下来,语调中,也逐渐带上了独属于这位苍鹰的坚定,和决绝。

 “那件事的发生,是臣的错;”

 “是臣没有提前发现那头野彘,才让陛下陷入了那样危险的境地。”

 “但臣之后的补救,也并不是为了自己。”

 “――因为在那头野猪,出现的陛下视野当中的那一刻,臣就知道自己这条命,已经活不久了・・・・・・”

 沉声说着,郅都也不由深吸一口气,在刘胜看不见的角度,面上也莫名带上了些许感叹。

 “在那头野彘出现之后,臣的脑海中出现的第一句话是:我死定了;”

 “紧随其后出现的第二句话,则是:保护陛下・・・・・・”

 “所以,在阻止陛下上前,救贾夫人的时候,臣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想要最后一次保陛下周全。”

 “如果不是事后,陛下并没有怪罪于臣,臣或许,早就死在家中了・・・・・・”

 听闻郅都这一番话,刘胜思虑片刻,便也不由缓缓点下头。

 如今的汉室,有一个在后世人看来十分离谱,却屡次三番出现在这个时代,并被这个时代的人欣然接受,甚至求之不得的怪异现象。

 ――无论是民间的百姓、地方的官员,还是朝中公卿、皇室宗亲;

 但凡有人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事,有可能让先祖蒙受耻辱,就必然会毫不犹豫的自尽!

 比如民间,某个农民一时鬼迷心窍,偷了邻居家的东西,导致整个村子都舆论鼎沸;

 比如地方郡县,某个官员犯了个错误,导致当地百姓的不满;

 又或者,朝中公卿,以及皇室宗亲,认为天子的某一句话、某一个举动,让自己蒙受了巨大的羞辱。

 在以上这些情况下,九成九以上的当事人,都会选择‘自留体面’。

 这是因为在这个时代的人们看来,死,并不是最可怕的事;

 ――比死更可怕的,是死后没脸面对先祖,只能以头发覆盖住面庞,也就是‘以发覆面’。

 正是在这样的社会风气下,先帝刘恒,才颁布了这样一个不成文的规定:二千石及以上的gāo • guān 、关内侯及以上的贵族,无论犯了什么罪,都不能由地方郡县审理;

 必须由廷尉亲自审理、定罪之后,以尽量体面的方式,送这位‘非死不可’的达官贵人离开人间,以求最大限度的保留官府,以及贵族阶级的颜面。

 这里的‘尽量体面’,指的就是:愿意自尽,就绝不执行死刑;

 愿意喝鸩酒,就绝不砍头;

 愿意吞金块,就绝不腰斩。

 最最主要的是:只要情况允许,就一定一定要留下全尸,能不见血就千万不要见血,并将尸体交还给家人,以操办后事。

 这样的‘潜规则’,自然是让贵族阶级喜出望外,并欣然接受。

 ――毕竟比起被明正典刑,自尽显然更加体面,也更容易避免死后,没脸面对先祖的情况发生。

 而且大多数情况下,对于愿意自尽的人,朝堂也总是能以一种类似‘人死债消’的态度,不再追究其家人。

 在后世,人们就经常提出疑问:为什么历史上的人物,动不动就要自尽呢?

 为什么皇帝隐晦的点了两句,回家就要上吊呢?

 赖着不死不行吗?

 而这个问题的答桉,用如今汉室,这条由先帝刘恒制定的‘将相不辱,许公卿二千石自留体面’的潜规则,或许就能解释清楚。

 ――‘许’公卿二千石自留体面,是允许、容许,不是必须!

 如果你愿意体面,那你就自留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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