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史官停笔,并捧着那卷墨迹为干的竹简退到卧房外,方才还能坐在卧榻边沿的申屠嘉,也已是被哭成泪人的世子蔑,重新扶着平躺了下来。

 “唉~”

 苦涩一叹,天子启便走上前,坐在先前,老太医坐着的木凳之上。

 神情满是复杂的抬起头,看着眼前,费力的喘息着的老丞相申屠嘉,天子启那极为发达的泪腺,却也难得流出了几滴由衷,且不夹杂丝毫虚伪的泪水。

 “老丞相鞠躬尽瘁,为了宗庙、社稷,劳碌终生······”

 “即便是到了这最后的关头,都还心心念念着宗庙、社稷的安稳······”

 “一想到要失去丞相,朕,便感觉心如刀绞·········”

 说话的功夫,天子启的语调中,也稍带上了些许哽咽;

 垂泪道出一语,天子启甚至还将手扶上胸前,神情扭曲的揪了揪前胸。

 却见卧榻之上,申屠嘉满是虚弱的侧过头,极为费力的咽口唾沫,再竭尽全力的强挤出一抹笑容。

 “臣,不能再陪在陛下身边了······”

 “往后,陛下处理国事,一定要再三思虑;”

 “对于朝臣的建议,一定要郑而重之。”

 “一定要看清:提出建议的人,究竟想要借此,达成怎样的目的······”

 微若蚊鸣的低语,只引得天子启满是惆怅的长出一口气,又含泪点下头;

 将申屠嘉的手紧紧攥在手心,望向申屠嘉的目光,更是带上了满满的不舍。

 “没了丞相,朕,该怎么办呢······”

 “宗庙、社稷,又该指望谁呢······”

 哀苦之语,却惹得申屠嘉轻轻一摇头,又费力的将头侧抬起,望向床头的刘胜、刘彭祖二人。

 “二位公子,都是···都是非常杰出的宗亲······”

 “能得到陛下的恩赐·····”

 “成为···二位公子的老师······”

 “我这个从···行伍之中走出的匹夫,感到···万分的荣幸·········”

 愈发虚弱的语调,只让室内众人纷纷落泪,就连始终在一旁低头不语的晁错,也一时有些红了眼眶。

 而在申屠嘉身侧,听闻申屠嘉提起自己,早已哭成泪人的刘胜、刘彭祖兄弟二人,只惊慌失措的走上前去,在卧榻旁跪了下来。

 看着两个得意门生,在自己的病榻前哭成泪人,申屠嘉却只费力的挤出一丝笑容。

 “我,是个只知道杀敌,却不知道如何治国的匹夫······”

 “我的子孙后代,也不会出现很有能力的人······”

 “如果将来,我的子孙后代中,有谁做了官吏,或是军中将领,还······”

 “——还希望二位公子,稍加看顾······”

 “不···不必有求必应······”

 “只需要在那个不屑子孙,犯下滔天大罪的时候,看在我这个匹夫,以及过去,和二位公子之间的师生情谊······”

 “为······”

 “为我······”

 “留一支···血脉·········”

 说到最后,申屠嘉虚弱的声线,已经低到了需要刘胜俯身,将耳朵贴在申屠嘉嘴前,才能勉强听到的程度;

 在说完这最后一句话之后,申屠嘉也终是抵不住如潮水般袭来的真正倦意,悠然闭上了双眼。

 刹那前,故安侯府的上空,便响起一阵低沉的哀泣声。

 ——无论是作为学生的刘胜、刘彭祖兄弟,还是身为儿子的申屠蔑;

 无论是作为君主的天子启,还是身为同僚,甚至是‘政敌’的晁错。

 每一个人,都在这一刻垂泪低下头,为即将离开人世的老丞相,奉上自己最后的敬意。

 卧榻之上,申屠嘉双眼紧闭,开始发出莫名的呢喃······

 “蔑······”

 “宗族·········”

 “本分············”

 “北······”

 “北······”

 “匈奴·········”

 “匈················”

 最后一声呢喃之后,卧榻上的申屠嘉,极其轻微的呼出一口气;

 呼出这最后一口气之后,劳苦终身的老丞相,也终于迎来了自己的终点。

 “父亲!”

 “父亲~~~”

 “父亲······”

 “老师·········”

 “丞相·············”

 一阵此起彼伏的哀嚎之后,卧房之内,便只剩下一道道跪地嚎哭的身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