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也无所不用其极,想要过上一把‘刘汉天子’的瘾?”

 又是机关枪似的接连发出数问,让刘胜愈发语结,却见天子启的眉宇间,已隐约带上了些许清冷。

 “我先前跟你说:君有了儿女情长,就会让全天下的人,都失去拥有儿女情长的机会。”

 “这句话,是当年,先帝训戒朕时所说的话。”

 “先帝的原话是:君王得到了什么,天下,就会失去什么。”

 “――君王每多吃一块肉,全天下的人,就都要少吃一粒米;”

 “――君王每多睡一时辰,全天下的人,就要多操劳一时辰;”

 “――君王每多穿一件新衣,全天下的人,就要将身上的旧衣再多穿一年;”

 “――君王专宠一个女人,那全天下的人,就都会妻离子散;”

 “――君王信任一个兄弟,那全天下的人,就都会兄弟反目,家破人亡・・・・・・”

 说到最后,天子启的语调中,已是带上了莫名的庄严;

 蹲下身,仰头看向刘胜的目光,却也隐约涌现出些许慈爱,和期盼。

 “这些话,你能明白吗?”

 “你能明白自己的肩上,究竟肩负着什么吗?”

 “――你知道这天下,有多少人指望着你,能让他们多吃一顿饱饭、多穿一件新衣裳吗?”

 “你,准备好了吗・・・・・・”

 愈发恳切的话语声,却也惹得刘胜愈发迟疑;

 而天子启望向刘胜的目光,则是愈发带上了期翼,和期盼。

 天子启怕;

 怕刘胜说准备好了,自己会不信。

 天子启忧;

 担心刘胜说没准备好,自己会失望。

 但即便是这样,天子启望向刘胜的目光,也是愈发带上了期许。

 因为天子启知道:自己,从来都不会看错人・・・・・・

 “儿臣,不知道・・・・・・”

 “儿臣,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准备好・・・・・・”

 呼~~~

 天子启,长松了一口气。

 天子启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只是在刘胜口中,道出‘不知道’三个字时,天子启只莫名的感觉:这,或许就是自己最想听到的答桉・・・・・・

 “嘿;”

 “臭小子・・・・・・”

 “――起码还算坦诚?”

 嘿笑着直起身,背负着双手,漫步走回座位前坐下身;

 片刻之后,刘胜也再次于桉几前跪坐下来。

 望向天子启的目光中,也不由带上了满满的苦涩。

 “儿臣能明白,先帝训戒父皇的话,都是什么意思。”

 “儿臣也知道:做了皇帝,就要善待天下百姓,要成为合格的君王,使天下万民,都吃饱饭、穿暖衣。”

 “――但儿臣不知道究竟怎么做,才能达成这样的目的・・・・・・”

 “没人教过儿臣:怎么做,才能让天下人吃饱饭;”

 “怎么做,才能让天下人,穿上一件新衣裳。”

 “在过去,儿臣只是一个自认为将来,必定会成为宗亲诸侯的皇子;”

 “无论是宫中的先生,还是已经死去的老师,都只是教导我:要修身养性,要忠君守成;不要奢靡铺张,不要大兴土木。”

 “至于如何治理百姓,儿臣听到的只是一句:把权力都交给王相,自己在王相身边多看、多学・・・・・・”

 愁苦,自嘲,又满带着无奈的话语声,也惹得天子启一阵苦笑连连;

 却见刘胜深吸一口气,又满是坦然的对天子启一拜。

 “儿臣,想要成为合格的君王。”

 “但儿臣,不想成为父皇这样,对兄弟手足、亲身生母,都能狠下心算计的君王;”

 “儿臣也知道自己,无法成为先帝那样,受天下人爱戴的圣君。”

 “――但现在,儿臣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君王;”

 “甚至除了父皇打算立儿臣为储君,儿臣,还什么都不知道・・・・・・”

 极尽坦然的一番话语,也惹得天子启嘿笑着摇头不止;

 又满是感怀的长叹一口气,才稍整面容,对刘胜微微一笑。

 “当年,先帝也曾这么问过朕。”

 “呵・・・・・・”

 “――朕,没你这混账有出息~”

 “朕告诉先帝:儿臣,准备好了・・・・・・”

 “你知道,先帝是怎么说的吗?”

 苦笑着发出一问,待刘胜迷茫的摇摇头,天子启才直起身,伸出手,自脖颈处将刘胜拉到面前;

 父子二人隔着一张木桉,额头贴着额头,一个迷茫无措,一个,则满带着自嘲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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