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这人四十来岁的样子,是叶则伊手下的商业合约部主管汪乔,明面上替叶则伊说话,但字里行间都是鄙夷。

 果然,叶正初听完这话立马火冒三丈,暴怒之下顺手抓起桌上的尺子就往叶则伊身上砸――

 旁边的汪乔吓得往后缩,心想这病秧子又要遭罪了。

 然而预想中废物儿子被父亲教训的场景并没有到来,叶则伊猛然起身,徒手抓住了挥下来的尺子!

 这把设计建筑图纸用的尺子是钢尺,尺刃锋利坚硬,生生砸在了叶则伊的虎口和掌心。

 叶则伊皮肤很白,可以说是毫无血色的苍白,即便室内空调温度开得很高,他依旧穿了一身不薄的白色高领毛衣,下巴浅浅地藏在领口,露出的半张脸瘦削而精致,眼底却一片淡薄。

 纤瘦冷白的手掌轻微发着抖,指骨处因疼痛氤染开层层绯色。

 汪乔看得一阵心惊肉跳,差点连呼吸都忘了。

 叶正初也没料到他会忽然伸手,一时间愣在原地瞪直了眼睛。

 叶则伊仿佛感受不到疼痛,神情依旧平静,眸子深处的灵魂却仿佛换了个人。

 他从小性格孤僻怪异,加上身子病弱,不常接触人,从来都透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漠然,但却从未像这般狠厉,浑身透着心惊胆战的戾气。

 他猛然从叶正初手中抽出钢尺,随着“砰”的一声,钢尺砸在墙上打掉一层墙皮。

 这忽如其来的激烈举动,让面前两人生生怔住了。

 叶则伊瞥向散落在桌上的文件,不到三秒便收回了视线,眼底冰冷:“可怜您从业半辈子,竟然看不出纂改承重系数这种三岁小儿的伎俩,真够失败的。”

 叶正初一愣:“你说什么?!”

 “工程数据支撑的是国计民生,有人却拿它当生意场勾心斗角的刀枪利器,您不觉得可悲么?”叶则伊冷笑:“这个项目我不会再染指,我嫌它恶心。”

 对面两人瞪大眼睛,一脸难以置信。

 他从椅背上拎起外套往外走,语气嫌恶:“差点忘了,今天是除夕夜,好在我母亲死得早,否则看到今晚您跟那对母子苟且偷乐,一定会觉得晦气。”

 叶正初没料到一向伏低卑贱的叶则伊,会忽然像变了个人,竟敢说出这种粗鄙忤逆的话,一时间无比愕然。

 他怒目瞪着空荡的办公室,气得差点七窍冒烟:“翅膀硬了是不是?敢跟我叫板了!滚!给我滚!有种你就别回来!”

 汪乔好一会儿没反应,等回过神时陡然一身冷汗,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数据文件。

 建筑行业里,结构工程师负责计算保证建筑整体的安全性。

 需要去计算每一个建筑结构的受力情况、刚度、强度,稳定性等等非常庞大的数据体系,而承重系数只是其中很隐匿的一环,它的取值是在一定范围内的,并不是精确数,稍微在上边改动毫厘,加上后面的计算推进,很难轻易定位到破绽。

 叶则伊在这方面确实很敏锐,但这个警觉程度确实令他吃了一惊。

 他脸色发白:“叶、叶董,那现在该怎么办?”

 “还愣着干什么!是谁动的手脚?赶紧给我去查!”

 “是是是,那这项工程谁接手呢?”

 “你们整个公司全都是吃闲饭的吗?没了叶则伊活不了?!”

 汪乔瞬间苦不堪言,这个项目的关键数据都是叶则伊计算的,离了他还真不行,但他这会只能先硬着头皮嗯嗯点头。

 -

 除夕夜,街道上大雪纷扬。

 叶则伊刚才所在的是叶氏达科集团的子公司。

 这里位处城市边缘,纵横着无数老旧的街道,路灯相比市中心要昏暗很多,这是他母亲生前留给他的唯一资产,除了他,没人愿意驻守这个偏僻的破公司。

 他大学毕业后继任了子公司的总经理,可惜这时公司里剩下的已经全是他继兄的耳目,他根本没有实权。

 叶则伊恍惚地走在街道上,任由雪花染白了头。

 他目光落在虚空处,走着走着,嘴角忽然扯出一抹讥讽的笑。

 讥笑命运弄人,让他平白又重活了一次,竟然回到了三年前。

 这个时候的他,才二十三岁。

 他的职业生涯还没被构陷,公司还没被集团合并,他还没跟邵闻濯结婚。

 叶则伊仰头看着夜空中纷扬的大雪,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他肤色苍白如瓷,长长的睫毛沾着雪渍,水雾缭绕的眼底盛着古怪的沉静,那种脆弱中带着阴戾的模样漂亮得令人心惊肉跳。

 上一世他从未这样酣畅地感受过空气灌入肺腑的滋味。

 天生哮喘和间质性肺炎等各类慢性阻塞性肺病,占据了他整个短暂的人生,因为工作性质,常年来回于工地厂房等粉尘漫天的环境,疾病一直以来都没有得到良好的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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