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叶茂密的银杏树枝,在夕阳下落下了大片浓重的阴影,遮盖住了树下坐着的元和帝的大半张脸孔。

 阴影里的那双眼睛,幽亮暗光。

 在黄昏暮色里看去,倒像是一匹压抑忍耐着野性的雪地孤狼。

 齐正衡吃了一惊,嘴角吃饱喝足的笑意便褪去了。

 他赶过去几步,小心问,“爷,可有什么不好之事?”

 “吃饱了?”

 洛信原幽幽地笑了声,“吃人嘴软,拿人手软,人之常情。如今还住在人家的庄子里,当然不好去尽力搜寻人的踪迹。”

 齐正衡当场就噗通跪下了,小声叫屈,“不是兄弟们不尽力,实在是地形太过复杂,梅学士他又说京城送来的公务机要,害怕泄密,每天要换个地方处理公务,这,这,兄弟们实在为难……”

 洛信原幽暗地扫了他一眼。“谁要你们四处找她了。”

 “路上随便抓个小厮,叫他们把这里的大管事,那个叫常伯的找来。”

 “叫常伯亲自跟他主人说:

 我在此处呆的烦闷,心情滞郁,不利养病,有意上山踏青。

 ――叫她明日随驾。”

 ――

 梅望舒今日在东南边的莲池苑,把京城快马送来的紧急奏本批了回复条子。

 有林思时在京里顶着,事务不算多,她下午还抽空睡了一觉,起来后对着池子里绽出的新荷,听常伯回禀今日主院的经历。

 “晚食是和表姑娘一起送过去的。”

 “贵客似乎心境不太畅快,没怎么说话。”

 “表姑娘倒站在门边说了几句话,但老仆看她……哎,不知该怎么说。见了门口把守的几位军爷,人就畏畏缩缩的,怕的厉害。说话时脸都不敢抬,眼睛对着地……”

 常伯说着,摇了摇头,“让人看了便不喜。贵客话都没说,摆摆手让她退下,她掉头就走,看那飞奔离开的架势,倒像是后面有老虎要吃人似的。”

 梅望舒微微皱了眉,“我前几日见过她一面,谈吐进退都合宜。怎么听你描述,倒像是换了个人?”

 常伯也说不出来所以然。

 梅望舒默然想,难道是林思时和自己都看走了眼,选错了人……

 头疼。

 眼看天色不早,听闻主院贵客用过晚食,已经歇下了;她也没必要再躲着,自己提着灯笼,在向野尘的护送下,抄近路走回杏林苑。

 这次回京仓促,事态又严重,怕京里出变故,嫣然被她安置在老家,只有常伯随她回来。

 向野尘坚持随她回京。

 “半年的契约时间未到。主家去哪里,我便跟随去哪里。总归这半年护卫着你,不让你出事。”

 这次来山中别院,向野尘也跟着来了。

 梅望舒在自己的院门前停了步,把两件极要紧的事交给向野尘。

 “这几天劳烦你去一趟京城,帮我买些药来。”

 她从袖中掏出一张药方,递过去,低声叮嘱,“还有邢医官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也帮我探查出来。务必隐秘去做,莫要人察觉了你的形貌。”

 “不难,主家瞧好吧。”向野尘把药方收入怀里,趁着夜色下了山。

 梅望舒目送他离去。

 这次回来的匆忙,带了些邢以宁给她的每月服用的那种药,但数量不多。

 原以为入京之后,继续找他开药便好。

 没想到,他竟不声不响地辞官了。

 邢以宁这次辞官辞得蹊跷,连夜跑路,连京里新置的宅子都不要了,定然是遇到了危急性命之事。

 她这次回京后便住在宫里,始终不得空闲机会。来了梅家别院后,终于得了空,叮嘱向野尘暗中查探究竟。

 当晚,躺在杏林苑的黄花梨雕花架子床上,她辗转反侧,总觉得有危险暗影逼近。

 迷迷糊糊之间,竟梦到一只雪地大狼,紧紧压在身上。

 那大狼身躯沉重,压得她动弹不得,带着毛茸茸的热气,却口吐人声,带着听起来极为熟悉的嗓音,哼哼着,“想要欺负雪卿……”

 梅望舒被硬生生热醒了。

 黑暗里惊坐起身,出了一身的热汗。

 叫进来人查验,才发现原来是屋子里烧的炭盆过多,垫着的被褥又太厚。

 最近一年,身边总是有嫣然打理琐事,大小事无不贴心服帖,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这样不如意的情况了。

 她起身点灯,自己寻了炭火钳子,把炭盆里的银丝碳灭去一半。

 正要重新入睡,常伯的声音便在此时响起,在院门外叫门。

 “实不想在这个时候叨扰大人。”

 “但贵客刚刚遣人传了话来,说他无处可去,心情烦闷,有意明日上山踏青。”

 “请大人把明天的日子空出来,明日早起,随驾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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