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揉着眉心的手被猛然攥住了。

 洛信原呼吸急促,身体猛然前倾,越过了宽大桌案,紧紧地攥住了她的手。腰间挂着的玉佩叮叮当当响成了一团。

 “是了,你当时并不知晓我的心意……”

 洛信原喃喃自语着,仿佛黑夜里陷入迷雾、团团打转的困兽,突然从迷雾困境里跳了出来,眼前现出一片光明。

 “你归乡假死是因为心灰意冷,不是知我心意,刻意躲我。心灰意冷,是以为我容不下你,‘飞鸟尽,良弓藏。’不,雪卿,不是这样,我――”

 他的声音因为太过激动,突然哑了。

 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平静下来,“你刚才在外面步廊问我,我是真心还是假意。我现在就回答你。我从来对你都是――”

 梅望舒抬手,做出一个阻止的手势。

 “刚才没有说,现在便不必说了。”

 在对方愕然的神色里,梅望舒轻声道,“我一片真心,赶回京城,想问信原对我是真心还是假意。若是以真心换真心,我倒也……”

 她的半句话停在这里,顿了顿,另起话头,平静地道,

 “陛下给臣准备的两条路,臣已经拜读过了。拿捏人心,处处算计,可谓是精妙绝伦。”

 洛信原仿佛被重锤狠狠击中,整个人立在原地呆住。

 年轻健壮的身躯,明显地晃了一下,仿佛全身都失去力气般,缓缓往后退了一步,厚重衣摆摇晃,跌坐在地上。

 “你想告诉我,我原本有机会的……是不是。”

 “雪卿。”

 “说话,雪卿。”

 陷入懊悔狂乱情绪的君王,突然不管不顾地扑过来,用力握住了梅望舒的手,紧紧地包裹在他自己的手掌里。

 平日里冷静沉稳的声音,带出了难以掩饰的颤音,“雪卿……?”

 梅望舒不回答。

 眸光垂下,望着地面,避开对面带着恐慌,却又隐约期待的的目光。

 任凭自己的手腕被紧紧握着,始终一言不发。

 西阁里陷入久久的沉寂,只有穿堂山风隐约呼啸,火盆里的火焰噼啪燃烧。

 良久。

 洛信原惨笑一声,松开了手,缓缓后退,手掌重新捂住了眼睛。

 寂静的西阁里,逐渐陷入黑暗情绪深处的天子喃喃自语着,

 “你恨我了。”

 “是我自作聪明,毁了一切。”

 “我早知道。”洛信原哑声道,“无论怎么挽留,劝你,求你,逼你,只会变得越来越糟,你……终究还是要离我而去。”

 “我这一生,看似万人之上,生杀予夺……但从小到大,但凡我想要什么,无论怎么哭,怎么求,从来不是我的……对我好的父皇,早早地没了。母后的宠爱……从未有过。好东西,都是哥哥的……我不想要的,无论我怎么哭,怎么躲,都会硬塞给我。就像……母后赐下的银耳羹,坐不稳的皇位,半夜的鞭打……呵,还有替我打算好了的,准备立做皇后的贺家好表妹。”

 “从小到大,我唯一觉得我可以要到的,我唯一想要的……”

 饱含痛苦的嗓音,在这里顿住。

 洛信原再也说不下去了。

 “好。”

 良久之后,龙袍衣袖后才传来勉强平稳的嗓音,“不要说什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狠话。我不逼你。你我好聚好散。”

 他放下了衣袖,眼角通红,黝黑眸子涌动着疯狂和绝望,

 “给我个念想。长长久久的,能让我一辈子记着的――”

 梅望舒抬手,揉了揉隐约作痛的太阳穴,打断了对面饱含着狂乱绝望的呓语。

 “你说完了没有。等你说完了,轮到我说。”

 洛信原瞬时哑了。

 梅望舒抬手点了点桌上摊开的残卷,“信原准备的两条路,我拜读过了。无论哪条路,信原都在用皇权逼我。”

 她低低叹息了声,“信原的心意,我也看到了,听到了。”

 洛信原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又紧紧闭上了嘴。

 眼睛连眨动一下也不愿,紧盯着对面的一举一动。

 梅望舒重新端端正正地跪坐,遵循臣子之礼,双手将两卷圣旨残卷捧起奉还,

 “陛下的两条路,臣都不能接受。臣提议第三条路。”

 “这条路,陛下或者喜欢;或者不喜欢。但这是臣自愿留在京城的唯一一条路。”

 “陛下若是选了臣的第三条路,必须舍弃之前准备的两条路。”

 “天子一诺九鼎,再不许反悔。”

 片刻沉默之后,洛信原霍然起身。

 一把抓起那两封诏书残卷,狠狠投掷入火盆中。

 ――

 开春后的任免诏书,在四月初颁下。

 礼部尚书叶昌阁,加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升任左相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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