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京郊别院是晌午。

 或许是清闲日子过久了,偶尔一次熬夜,身子便支撑不住。梅望舒疲惫得几乎睁不开眼,在屋里睡到天昏地暗。

 睡梦里隐约听到有哭声。

 一个面目模糊的女子,四肢纤细,柔弱如扶柳,腹部却明显鼓起,一看就是有孕五六个月的模样。

 柔弱如扶柳般的女子吃力地托着自己的大肚,颤颤巍巍要在她面前跪倒。

 “奴家若能进门,绝不敢惹夫人厌烦。”

 那女子娇娇弱弱地哭泣着,“生下的孩儿,也是记在夫人名下。以后就是夫人的孩儿。”

 “奴家失了清白身子,娘家是再也待不得了。以后若能进了林家的门,顿顿吃糠咽菜也受得,夫人打骂也受得,只求有个栖身之处,好叫可怜的孩儿有个父亲。”

 “夫人,可怜可怜奴家……”

 梅望舒在梦境里模模糊糊地想,“你又何必来拦我。我已经决意下堂求去,刚在老夫人面前将话说清楚了。这般娇柔可怜的做派给谁看。”

 “啊,不是做给我看,原来是做给他看。”

 下一刻,面目模糊的高大男子从远处快步走来,心疼地扶起那吃力跪倒的娇弱女子,转头怒斥,

 “她身子这么重了,你还故意为难她!你们梅氏向来自以为傲的恬淡风雅呢,入门前看你尚可,如今才几年,却变成如此可憎的妒妇嘴脸!”

 隔着一层浓厚灰雾,梅望舒遥遥地看着这出闹剧,只觉得可笑。

 身处闹剧正中的那个自己,却也不怒,不争,心平气和。

 后退半步,盈盈万福。

 “姝已禀明老夫人,决意求去,今晚清点完嫁妆,明早便会启程归家。此女日后进门与否,与姝无关,夫君还请自便。”

 “今后一别两宽,再无相见之时。夫君珍重。”

 对面的男子愣住了。

 身侧那扶着大肚的娇弱女子,眼中蓦然绽出惊喜的光,激动地肩头微微颤抖。

 那男子原地愣了片刻,终于反应过来,松开那娇弱女子,就要过来拉她的手,

 “阿姝,怎的如此突然!这般大事,你竟不和我说一声――”

 闹剧中的那个自己后退半步,避开他的手,视线转向对面那神色惊疑的女子,平心静气道,

 “听闻你们青梅竹马,可惜身世悬殊,被长辈生生拆散。如今我主动求去,也算是成全了一对有情人。祝愿早生贵子,母子平安。”

 女子的抽泣声断断续续,良久不绝。

 梅望舒在梦中也觉得诧异,自己已经主动让位,她竟还哭什么。

 梦中的灰黑浓雾渐渐散去,意识回笼。她察觉到那哭声原来不是梦里,而是来自于屋外。

 她从睡梦中挣扎着清醒,掀开薄纱帷帐。

 隔着半开的窗牖,看到嫣然坐在庭院花架下的石凳处,帕子掩住脸,极力忍着抽泣。

 石桌对面,坐了个身穿素净青衣的女子,低声对嫣然劝慰着什么,居然是阿止娘子。

 梅望舒微微皱眉。

 嫣然做事极少会失分寸,这次怎的把人带进正院里来了。

 她起身简单地梳洗完毕,推开了门。

 嫣然停了抽泣,猛然站起身来。

 “大人!”

 她提着裙摆直接小跑进屋里,含着泪把梅望舒从门边拉到明堂座椅处,压着她端正坐下,后退两步,就要对她拜倒行大礼。

 梅望舒愕然起身,赶在嫣然拜下之前,把人扶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你我何须客气什么。”

 嫣然抹了把眼角泪花,急匆匆出去,牵着阿止娘子的手进来。

 “感谢大人危难时施以援手,救人于水火之中。若没有大人,我和嫂嫂这辈子再也不会见面了。”

 身穿素青衣裳的阿止娘子,停在门边,默默跪倒,郑重拜了三拜,低头擦拭了一下眼角。

 梅望舒敏锐地反问,“嫂嫂?”

 嫣然出身崔氏,她父亲崔祭酒当年挡了郗党的道,崔氏男丁族灭,成年女眷流放千里,京城里哪来的嫂嫂?

 她的目光带了审视,重新打量起阿止娘子。

 阿止娘子拜倒起身,被领进梅家这么多天,首次开口自陈身世,

 “妾身瞿氏,闺名阮止。当年嫁入崔氏,是崔家大郎君的妻室。”

 她神色感慨地看向嫣然,“崔氏为郗贼所嫉恨,遭逢灭族祸事之时,妾身刚嫁入崔家不久,小姑嫣然年纪尚小……一别多年,嫣然长大了。”

 嫣然含泪道,“嫂嫂和母亲、祖母、叔伯母她们一起被流放西南边地,从此音讯全无,我原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老太君和母亲都已经故去。”阿止娘子的眼里也带了泪,

 “老太君在流放路上便没了。圣上亲政那年大赦天下,平反了崔氏冤情。母亲在西南边地居住多年,身体羸弱,平反心愿了结,去年含笑故去,是妾身替母亲送的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