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以宁神色复杂。

 “叶相刚才下去劝过了,根本劝不动。圣上这次的病症发作,比之前紫宸殿那次还要猛烈。这次情形真的不大好。你……你还是赶紧下去看看吧。”

 ————

 铰链声响起,凉亭下方的密道缓缓开启。

 安静的甬道里,只有梅望舒自己的脚步声。

 两边石壁的火把早就熄灭了。

 把自己锁在地下的帝王,最后传下的一道吩咐就是,

 “熄了密道里所有的光。所有人出去。”

 失去火光映照的甬道两边,所有石室陷入浓重黑暗,只从头顶入口处传来一团日光,隐约照亮周围。

 梅望舒就借着那点光亮,路过一个石室接一个石室,艰难地辨认着。

 “信原?”

 她的声音在狭长黑暗的甬道来回回荡着,激起无数回音。

 没有任何应答。

 她从头到尾走了一遍,喊了一遍,走过甬道尽头的最后一间石室时,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猛地浓烈起来。

 她想起来了。

 最后那间石室,曾用来长久关押郗有道。

 她心里微微一动,走进了血腥气味浓重的黑暗石室。

 借着甬道里那点微弱的日光,敏锐地捕捉到了角落暗处蜷缩的大团黑影,

 “信原?”

 细微脚步声在石室里响起的同个瞬间,距离最远的那处角落里,有个黑乎乎的身影受惊般地猛地一动,剧烈往后蜷缩。

 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响起。

 昨日还和她谈笑的熟悉嗓音,如今沙哑得厉害,仿佛未磨砺的粗砂,在角落里嘶哑地道,“别过来。”

 梅望舒心里一沉。

 脚步声停在原地。

 “信原,是我。”她安抚地说道,“我睡了一觉起来,已经无事了。你来接你出去。”

 角落里的黑影沉默地蜷缩着。

 一动不动,无声无息。

 梅望舒站在原地,耐心地等了许久。

 她听到了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随着呼吸而细微晃动的铁链声。

 分辨着声音来源,她往角落方向缓慢地走近两步。

 “信原,怎么会有铁链声响?你给自己带了镣铐?你不必如此,密室里拘押那人的身份,我已知道了。他恶贯满盈,原本应该死于三年前清算郗氏当日。如今虽然晚了三年,但昨夜我已经除了他——”

 角落里响起了细微的锁链声。

 一声刀割入肉的钝响。

 浓重的血腥气铺天盖地弥漫了石室。

 “别过来。”

 滴滴答答的血滴声里,那个嘶哑的声音再度道,“退出去。”

 梅望舒惊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脚步立刻停下,缓缓往后退。

 退到石室外,站在黑暗的甬道里。

 “信原,你……何必如此。”

 她轻声道,“其实有句话早上我就想对你说。当时太过慌乱,我晕了过去,那句话也就未能说出口。信原,我只想说,你以后——”

 “你不必装作若无其事,哄我出去。”

 石室暗处传来低沉嘶哑的嗓音,打断了她未说完的话。

 仿佛一潭死水,平静下饱含绝望。

 “你都看到了。”

 “你那么聪明,应该都猜出来了。”

 “你身处的这个密室,我十八岁亲政那年便有了。早在十八岁前,我已经在心里想了很久。一直秘密兴建,一直秘密关押犯人。一直瞒着你。”

 “活在你面前的那个‘信原’,所谓的宽仁大度,所谓明君,勤政,善于纳谏,哈哈哈,都是装模作样,骗你的……都是假的。”

 “这处见不得光的密室里藏着的洛信原,才是真的。”

 “他满心憎恨,不放过一个仇人,刻薄,狠毒,满手血腥。”

 “从头到脚,剥开外面那张装模作样的皮,下面都是腌臜,只配待在这见不得光的腌臜地方。”

 “是我的错,是我不甘心,强求你和我一起,结果却拖累了你,让你干干净净的手上沾了脏血……”

 黑暗角落里蜷缩的困兽,起先只是喃喃自语着,突然毫无预兆,歇斯底里地爆发了。

 他暴怒着嘶声大吼,“出去!”

 “出去!”

 “留我在这里!让我一个人在地下!”

 “你出去!”

 又一声刀入血肉的沉闷钝响。

 浓重的血腥气息充斥鼻腔。

 鲜血滴落地面,滴滴答答汇成小溪。

 梅望舒沉默着退出了密室。

 黑黝黝的入口处,邢以宁坐在石台阶上,从头到尾听得清楚。

 “糟了糟了,开始自残了。”

 他叹息着说,“圣上昨夜受了大刺激,身上的惊恐狂暴症彻底爆发了。如果像从前那样,满心愤怒对着别人,暴起伤人,这种还稍微能控制一下;但像现在这样,满心愤怒冲着自己,开始自残……什么时候圣上想不开,一刀下去,谁也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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