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之后,她嫁给青梅竹马、两心相许的礼部侍郎之子李兆,本是郎才女貌、鹣鲽情深的一段佳话,然而婚后半年,云姣身怀有孕,同时发现李兆偷偷养了个瘦马当外室。

 云姣悲愤交加,回到娘家,要求和离。

 身旁人都劝她为了孩子忍一忍,男人养个娇妾外室,算不得什么十恶不赦之事。

 但云绾清楚,姐姐性情高洁而刚烈,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

 出嫁前,云姣便对这一桩“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完美婚事期待不已,李兆也曾许诺她,此生绝不纳二色。

 李兆的背叛,于姐姐是莫大的羞辱。

 而周遭众人的指责与“善妒”的名头,更叫姐姐心力交瘁,精神恍惚。

 最后,她还是回了李家。

 众人以为她妥协了,其实她是存了决然报复的心。

 她备了一桌好酒菜,描眉点唇,请李兆进院。

 李兆以为妻子原谅了他,大吃大喝,没过多久,便毒发全身。

 他七窍流血瞪着云姣:“姣娘,你…为何?”

 “我李兆对天发誓,此心只许姣娘一人,不纳二色,若有违背,肠穿肚烂,不得好死。夫君,你还记得你曾经的誓言吗……老天报应来的太慢,我实在等不及,不若亲自送你一程……”

 云姣双颊笑涡明艳,当着他的面自斟了杯毒酒:“放心,到底夫妻一场,黄泉路上有我和腹中孩子陪你,不叫你独行……”

 实则是杀夫之罪,万难逃恕,倒不如一道去死,也给娘家留个清静。

 思及此处,她抓起烛台狠狠掷向幔帐。

 一把大火,将一家三口烧得干干净净。

 这便是云家七房长女决绝而短暂的一生。

 “我那时瞧出姐姐的不对,她神情郁郁,回李家的前一晚,她拉着我的手,一遍又一遍跟我讲着《氓》,让我一字一句的背,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

 云绾往七夫人怀里缩了缩,被立为皇后她没哭,但想到姐姐,她总是忍不住鼻酸:“她还告诉我,别像她一样傻,莫要对男人动真心,不值当。”

 七夫人没想到背后竟然还有这事,顿感悲怆,哀哀闭眼:“怪我,怪我当时耳根子软,没能将你姐姐留在家里,也跟着旁人劝她回去……”

 “母亲勿要自责。姐姐说过,她不怪任何人,要怪只怪她识人不明,误入歧途。”

 云绾柔声安慰:“您别担心,我不会像姐姐那样自毁,我会在宫里好好保重的。”

 七夫人嗯了声,须臾,叹道:“睡吧,再过几个时辰就要起身梳妆,得养好精气才是。”

 淡雅馨香的床帷间安静下来,不多时,响起一道清浅均匀的呼吸声。

 七夫人侧眸,看着枕边熟睡的小女儿,神情慈爱又悲恸。

 她的绾绾,明日便要出嫁了。

 只愿菩萨保佑绾绾,不求君恩似海、圣眷深重,只求她能安稳度日,平安一生。

 *

 翌日一早,天边尚泛着雾青,云府所在的崇义坊就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上一回云府和皇家结亲还是二十多年前,不过那时陛下还是皇子,云大娘子嫁过去,排场虽大,却没这样的规格。”

 “陛下这可是娥皇女英之乐!”

 “听说继后才十五,宫里几位皇子都长她几岁,回头还得喊她一声母后。”

 “她年纪虽不大,但辈分高,便是不嫁给陛下,大皇子见着她也要喊一声小姨母的。”

 百姓们七嘴八舌议论着,日头渐高。

 待钦天监推算的吉时一到,锣鼓喧天,爆竹齐鸣,好不热闹。

 在一道道“恭送皇后娘娘”的唱喏里,头戴凤冠、身着翟衣的云家十六娘,躬身拜别父母长辈,又由她的嫡亲兄长云靖安背出府门,送上那十六人抬的凤舆喜轿。

 数千名穿着绣花褂子的宫人或举旌旗扇、或提着宫灯,或抬锦缎彩帛,浩浩汤汤跟在喜轿身后,两侧又有御前侍卫、王公大臣、诰命贵妇等随行,乌泱泱一堆人走出云府所在的崇义坊后,直往朱雀门进入皇城。

 仪仗所经之处,百姓们夹道欢呼,齐齐喊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手持龙凤双喜如意团扇的云绾听到轿外的呼喊,涂抹浓妆的小脸挂着几分恍惚。

 她如今是皇后了啊……

 先前都没多少实感,直到这一刻,她才对这个身份觉着几分真切。

 不过这份真实感浮于表面,此刻的她,依旧惶恐、迷茫,一颗心悬在半空,飘飘忽忽,落不到实处。

 好在负责礼仪与接引的金嬷嬷,是太后身旁的老人。

 金嬷嬷恭恭敬敬扶着她下车,又低语安抚:“皇后别怕,万事都有老奴陪您。”

 云绾轻轻侧过团扇,瞧了金嬷嬷一眼,很想问问她太后怎样了,但碍于场合,终是压下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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