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累了一日,先用杯荔枝饮子消消暑气。”玉簪奉上八方宁谧白玉杯盏,看着自家主子对着账册双眼发直的模样,柔声劝道:“您莫急,这才第一日呢。”

 “这不是急不急的问题,而是……我压根不知该从何下手。”

 云绾接过那沁凉的杯盏,愁着一张小脸:“虽说母亲教过我一些管家之道,但都是些管束丫鬟婆子,经营田庄铺子的手段,现下却是要管整个后宫……”

 说起来,云家这位七夫人也是位散漫性子,她既不用像大夫人那样的宗妇管着族中事务,也不用像二夫人那样管一大家子的钱财庶务,她只需管好七房的院子,打理好自己的嫁妆,便已足够。再加上云七爷从未纳妾,她这正头夫人更是落得清闲,成天赏花品茗,和云七爷风花雪月,日子别提多快活。

 也是因着尝到这份安逸甜处,七夫人对云绾未来夫家的定位也很明确——

 寻个门当户对的人家,不嫁长子,长媳责任重,累得慌。要嫁就嫁嫡幼子,不图郎婿有多大出息,安安稳稳、舒舒服服过一生,便是最好。

 是以她平时教授云绾,要求并不严格,能应付一院之事就行。

 那时母女俩谁都不知道,未来一国之母的责任会落在她家头上,现下真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云绾托腮叹息:“要是大伯母在,她定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娘娘莫担心。”玉簪安慰:“太后既将金嬷嬷给了您,便是来帮您的。”

 提到金嬷嬷,云绾视线在内殿扫了圈:“嬷嬷人呢?”

 玉簪道:“刚还在的,娘娘要寻她么?奴婢去找找。”

 大抵背后不能念人,玉簪才要转身,便见璀璨流光的水晶珠帘一阵晃动,一袭深青色宫服的金嬷嬷走了进来:“娘娘唤老奴?”

 “嬷嬷来得正好。”云绾点了点桌上那堆宫务,将她的窘境说了,精致眉眼间透着几分惭愧:“还请嬷嬷教我。”

 “娘娘这话折煞老奴了。”金嬷嬷弯下腰,苍老的嗓音中气十足:“处理宫务并不难,您年纪轻,记性好,相信不用几日便能得心应手。”

 这话给了云绾一颗定心丸:“那就最好了。”

 金嬷嬷称是,视线不经意瞥过云绾手中的荔枝饮子,眉头皱了皱,而后耷下眼皮:“娘娘,已是申正时分,晚些陛下会召您去紫宸宫用膳,这饮子还是少进些罢。”

 云绾弯眸笑笑:“一盏饮子而已,不妨事的,便是再来一份玉露团,我晚膳也能再吃。”

 十五六岁的少女,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平日最爱吃这些甜甜蜜蜜的零嘴浆饮。未出嫁时,每每长安城哪家铺子出了新的糕饼果脯,哥哥云靖安都会第一时间买回府中投喂她,反正她也吃不胖。

 只是金嬷嬷听到她这单纯的回答,一时噎住,缓了两口气才道:“娘娘陪陛下用膳时,须得注意礼数,最好少食少言。且这饮子寒凉,吃多了伤身……”

 稍顿,她上前两步,与云绾耳语:“太后娘娘和府里都盼着您能早日诞下皇嗣呢。”

 云绾微怔,而后一张白皙小脸一阵红一阵青,既觉着羞窘又有些郁闷。

 她知道金嬷嬷说的是正理,可吃个冰饮子都要被管,这皇后当得可忒没劲,还不如在七房院子里快活。

 腹诽归腹诽,在金嬷嬷那副“老奴是为您好”的目光下,她还是放下了杯盏,瓮声瓮气道:“我知道了。”

 金嬷嬷垂首:“娘娘该以本宫自称。”

 云绾:“……是,本宫知道了。”

 金嬷嬷这才缓了语气,看向右侧:“玉簪姑娘,撤了饮子,替娘娘盥手罢。”

 “是。”玉簪讪讪应下,忙端了杯盏下去。

 ***

 按照规矩,帝后大婚前三日,皆宿在紫宸宫。

 这夜晚膳,便设在紫宸宫偏殿。

 来的路上,金嬷嬷提醒了云绾好几遍,晋宣帝用膳一向不爱言语,云绾自然也不敢多说,席上只小心翼翼觑着皇帝的一举一动。

 他夹了什么菜,她就跟着夹,他喝浆饮,她也端着杯浅啜。

 半顿饭吃下来,晋宣帝忍不住了,皱眉轻笑:“小十六拿朕当试菜的?”

 云绾拿着银箸愣了愣,脸颊涨红,慌张解释:“没…臣妾、臣妾不敢。”

 晋宣帝神态悠闲看她:“那为何跟着朕进食?”

 望着暖色宫灯下他那张温和的脸庞,云绾抿了抿红唇,低低道:“臣妾头一次陪陛下用膳,怕失了规矩,所以才跟着陛下,这样总不至于出错……”

 竟是这样?晋宣帝低笑两声。

 云绾听见他笑,眼瞳微微睁大:“陛下?”

 见小姑娘神色紧张,晋宣帝慢慢止了笑,缓声道:“无妨,你在家中哪样在这便哪样,不必拘束,更不必学着朕夹菜。”

 云绾心说这哪里能跟家里一样,转念一想,这金碧辉煌的壮丽皇宫,可是她要待到死的地方,某种意义上,也称得上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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