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晏忙闭上了嘴,敢怒不敢言的愤愤看了眼张机,身体却很诚实的如曾经那般蹭了蹭张机的掌心。

 仿佛回到了当初在南阳时的模样。

 张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交代完了事情以后没待两天就离去了。

 后来荀晏才从荀靖口中得知,张机外出游医期间族中多人染上时疫,因处置不到位导致时疫扩散,一个偌大的家族竟是死去了大半的族人。

 荀晏久久不能言,心中只觉得荒谬与愤怒。

 一位名医的家中因为疫病死去大半,听上去简直像个笑话,但这种荒谬的事情却真的切切实实发生了。

 纵有万般能耐,张机也无法一夜飞回家中去救人,他只能束手无措的在车马上将希望寄托于那虚无缥缈的鬼神之说上。

 [会好起来的,]清之说道,[他是张仲景,他会想办法战胜瘟疫的。]

 他信誓旦旦说道,仿佛在说一个既定的事实。

 荀晏心中却一片茫然,疫病……真的是可以被战胜的吗?

 目光落在那卷笔记潦草,但内容详实的帛书上,他的心突然安定了下来。

 会好起来的。

 ――――

 入冬之后,荀爽病了。

 所幸不是时疫,只是风寒,但也不容小觑。

 这位儒雅且和气的名士第一次露出了颓然的姿态,一口气憋在心里,人都阴郁了下来。

 他的女婿阴瑜死了。

 死在了时疫中。

 而且阴瑜已经死了两个月了他才知道。

 他对于阴瑜并没有什么感情,但他唯一的女儿嫁给了阴瑜。

 他子嗣单薄,仅有一女荀采,他从来都偏爱这个女儿,男孩有的她都有,荀采也是个优秀的女郎,她貌美、懂礼、才华不下男子。

 荀采十七岁时嫁给了阴瑜,阴瑜出身南阳大族阴氏,为人和善正直,是荀爽选了好久的良人。

 可是荀采才嫁过去三年不到,刚刚生下一女,阴瑜就死了,这代表着……他的女儿才二十岁就成了个寡妇。

 “叔父莫要太过忧心,阿姊聪慧,必然不会被人欺负的。”

 荀晏熟练的端着药,混进了荀爽屋里。

 荀爽叹了口气,面对着素来喜爱的小侄子还是露出了点笑容,只是语气仍然萧瑟。

 “阿采一个女郎,身边又无子傍身,只有一女,阴家又怎会待她如初?更何况荀氏在党锢之后大不如从前,怕是震不住阴家……”

 荀晏歪头思索了一下:“何不唤阿姊归家?狸奴长大了可以养阿姊的。”

 荀爽被这个信誓旦旦的小豆丁差点逗笑了,他摇了摇头,眉眼间带着挥散不去的阴霾。

 “我本是想再为她寻一良人,”他语气淡淡,“但她不愿归家,甚至拦下了阴瑜去世的消息。”

 他太懂他的女郎了,他从小看着她长大,她的一举一动他都能够明白,所以,他现在也看出了荀采不愿再嫁的决意。

 可是他可以在所有事情上顺着她,唯独这件事不可以。

 他年纪渐长,待他死后,谁能来庇护荀采?兄弟们总要成家,纵使关心也无法处处照顾到,于阴家而言她更是只是外人,日后要是欺负她孤女寡母又该如何?

 荀晏也有些发愁,他依稀记得荀采的模样,是个明艳大方的女郎,温柔随和很招小孩子喜欢,记忆中他还见过她出嫁时的模样。

 她笑得很好看,穿着漂亮的衣裙,面上带着少女独有的娇憨害羞,她告别了自己的父亲牵住了另一个男人的手。

 “婚姻大事不可匆忙,”荀晏严肃起了一张包子脸,“叔父心中莫非已有合适的人选?”

 “阳翟郭奕丧妻,膝下无子,我闻其素有德行,且同郡更好照应,不失为良配。”

 荀爽说道,他总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

 “可是与嘉嘉同族?”

 “然。”

 荀晏煞有其事点点头:“不如我修书先去询问嘉嘉,打探清楚郭奕为人,叔父可先叫阿姊归家,再另行谋划。”

 他老气横秋的指点江山:“得徐徐图之,不可急躁。”

 荀爽默默看着他表演,终于想起了哪里不对劲。

 为什么他要和一个幼童谈论这种事?这孩子知道什么是婚嫁?什么是男女吗?

 “今日课业做完了?”

 他冷不丁问道。

 荀晏一愣,痛苦的低下了头,他看到经义就会变成咸鱼状态,这是清之对他的评价,他觉得非常形象。

 凭借着这段时日练就的脸皮,他强撑着再问了句:“那叔父何时唤阿姊归家?”

 荀爽犹豫了片刻,竟似是认同了荀晏先前的规划,他看着屋中的暖炉一时出了神,良久才幽幽叹道:

 “等开春吧,冬日出行太过严寒,且近来世道太乱,流寇横行……等等吧……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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