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行刑时,他将所知和盘托出,与阿萝道明原委——

 早在收获密信时,魏玘就发觉,翼州灾情本该由太守反馈,上奏人却是都尉梁世忠。依此看,翼州定然恶吏横行、不容乐观。

 后来,他才自郑昭仪处获悉,翼州太守乃淮南郑氏博稽。

 郑昭仪以叙旧之名,行胁迫之实,暗示他压下灾情,保郑博稽仕途安泰。

 可事关黎民,岂容儿戏?

 所以,魏玘来到翼州,先于胥吏瞩目下,冷落阿萝与孩子们,借此麻痹郑博稽眼线;又事先联络都尉,上演苦肉计,讨郑博稽欢心。

 待取得郑博稽信任,他再以美酒相迎,将人灌得五迷三道,套取罪证。

 一切计出万全,方有此刻情景。

 阿萝听过梁都尉阐释,只觉魏玘算无遗策,远在上京帷幄之中,已决胜于翼州千里之外。

 正思量间,忽见魏玘长臂一抬。

 百姓得此示意,渐又安静下来,便听他再开口道——

 “其二,是劾本王失察。”

 魏玘敛神,收拢一身锐气,目光似水温纯,蕴有歉疚万千。

 “我身为王室,当听天下疾苦、为生民立命,若早能觉察,定不令诸位受害至深。翼州局面如此,我难辞其咎、无可推脱。”

 他一顿,只手撩袍,面向人海,弯曲两膝,郑重行下跪礼。

 “特此……向诸位引咎责躬。”

 百姓见状,无不瞠目结舌、滞怔原地。窃窃私语又如雷动,灌满整座场内。

 魏玘置议论于不顾,低垂头颈,又道:“翼州受灾,今上闻而悯之,我奉旨前来,定会贩济镯免,与诸位共渡难关。”

 “无论如何,请诸位再信我一次。”

 他字句诚恳,脊骨弯折,将姿态放得极低,与庶民无异。

 阿萝看在眼里,虽对尊卑一知半解,但也读出他谦卑,莫名鼻腔发酸。

 此刻,她无比确信——他仍是倨傲的雄狮,锋镝锐不可当,身怀乾坤山河,不曾改变分毫。

 百姓未尝受过礼遇,不禁面面相觑、手足无措。

 忽听咚的一声,有鹤发老翁率先跪下,便见众人如梦初醒,跪倒茫茫一片。

 那老翁乃翼州城乡贤,德高望重,为众人表率。

 他开口道:“肃王殿下,水旱之沴、恶吏之害,非因殿下而起,不该苛责殿下。今上牵挂我等草民,又有殿下贤明如此,想必家乡也重建有日。”

 “若殿下不起,我等亦长跪不起,随殿下甘苦与共。”

 魏玘一怔,适才起身,走下丘坡,绕开那受刑五人,将老翁搀扶起来。

 “便依先生。”他道,“万不敢辱诸位所托。”

 至此,众百姓才林立起来,再望魏玘时,眼里多了一层敬仰。

 阿萝抿紧双唇,看魏玘将老人送回人群,原以为今日诸事尘埃落定,却不料他身躯再折,重回高丘之上,又与众人相对。

 魏玘立身,神情平静,观览百姓,开口道——

 “其三,是罚本王违例。”

 “依我大越法度,未上公堂,不动刑罚。今日,本王处置郑、刘、张等五人,乃动用私刑,违背越律,当领笞刑二十。”

 “法不可违,刑故无小[1]。还望众位引以为戒。”

 末了,他沉息,道:“行刑。”

 阿萝心口一跳,便见魏玘转过身去,不禁抿紧双唇。

 有朱衣官吏持长条竹板,来到魏玘身后,手臂高抬,眼看要打向他背脊。

 “且慢!”

 梁都尉忽然喝止。

 众人目光投来,看他皱眉不忍道:“殿下心系翼州百姓,何罪之有?殿下乃皇子之身,属越刑八议,自当免于刑罚。”

 百姓听罢,纷纷出言赞同。内场沸腾,俱是求情、开恩之声。

 魏玘头也未回:“不可徇私。”

 “如为本王释法行私,自有人援私以为公[2]。”

 语毕,他递目,官吏当即会意。

 “啪!”

 阿萝的泪水霎时乱涌。

 不仅是她,许多妇孺、老人也面露悲切,纷纷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啪!”

 “啪!”

 竹板高起,迅速又落,抽往魏玘的脊梁,狠辣地打他。

 他黑袍染血,仍缄默无声,不作半点痛呼。

 阿萝的身子颤得厉害。

 她肺脏发疼,似被人紧紧攥住,榨干最后一丝气息。

 是了,她仍倾慕他、在意他——昨夜,今日,都无法掩饰,更无可抑制。

 梁都尉脸色铁青,也咬紧牙关。

 他早知,肃王虽然处置恶人,但无心开私刑先河,定会告诫民众法度之重。但肃王知会他计划时,却不曾提到自己会亲自受刑、言传身教。

 照这样看,肃王多半是临时起意。

 不过,梁都尉细想一番,倒也并非不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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