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祁真不知道怎么说他好了:“想你堂堂摄政王,也会为情所困。”

 他问胡太医:“伤势要紧吗?”

 小胡太医剪刀裁下一块纱布,看一眼苏祁:“一点事都没有。他人其实根本没受伤,身上这刀,是刚刚回来自己捅的。”

 苏祁愣怔:“自己捅的,做什么?”

 小胡太医明显是被谢灼这举动给气到了,“做什么?叫心上人心软呗,他一回来,就来太医署找我,问捅人胸膛上哪个地方,瞧着伤势严重,又不会有生命危险。”

 苏祁一时震惊地瞪大了眼。

 胡太医揭开纱布一角,将伤疤露给苏祁瞧:“看着触目惊心,是吧?实则只是一些皮外伤,没有伤及经脉。一个月就差不多好了。”

 苏祁回神道:“谢灼你真的是坏透。你这样算计人,哪个姑娘嫁给你都是被你祸害。”

 二人苏祁嘴上说不原谅,但到底还是与谢灼共情:“你能做到这份上已经不容易了,这样低三下四,若是皇后还不原谅你,未免有些过分了。”

 在这话落地后,一直以来没有说话的谢灼,终于睁开了双眼,修长的指尖抵着额穴。

 苏祁道:“你的属下给你送过的女人不知多少,什么尤物没有?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谢灼道:“再说就滚出去。”

 殿内一下安静了下来,二人都知道阎王爷正动怒,心里不好受呢。

 沉默了好半天,殿内只听得见包扎发出的窸窣动静。

 苏祁看了会,询问道:“既然你没受伤,那为何要瞒着外人,说你身死了?危月到底有没有射箭伤你?”

 危月有没有伤他?

 谢灼喉咙滚动了一下,眼前浮现起了那些场景——

 马蹄扬起,尘土飞扬,谢灼在策马追击敌寇,他射出最后一箭射出后,身后也传来了箭簇声。

 那本是再寻常不过的箭鸣声,但常年来行伍的经验,让谢灼一下就敏锐察觉到了不对。

 那箭是朝他射来的。

 谢灼转头,那一刻看到了危月含泪搭着弓箭对向他的动作。

 他与他离得只有两丈远,危月的骑射是谢灼手把手教的,不说百步穿杨,箭无虚发,但射程这么近,危月若是展臂搭弓,心无旁骛地对准他,谢灼必定死在他的箭下。

 至少在那一刻,谢灼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可羽箭飞来,只堪堪擦过谢灼身子,射中了他胯.下的马儿,马儿哀鸣一声,前蹄一弯,向前重重倒下。

 到底是那箭的主人,太过优柔寡断,不够狠心果决,所以反受其乱。

 这一刻的恻隐,断送了他唯一有可能射杀谢灼的机会。

 谢灼回营,进了危月的帐篷,找到了他和危吟眉往来的信件,看到她在信上催促她的好弟弟,该动手除掉他了。

 可笑啊,谢灼将危月拉扯大,这般信任他,将自己的后背留给他,他却为了危吟眉与他叔侄反目。

 在危月的箭射出的那瞬间,他能看出危月的动摇、内心的挣扎。

 危月是真的没想杀他。

 可谢灼发现了他的背叛,又怎么能再留下他?

 谢灼没有将危月放在眼里。

 在与危吟眉情爱的纠缠一事上,危月根本不配。

 至于裴家的计划,谢灼早就查得一清二楚。他们想要他死,谢灼便顺势而为,伪造出死的假象,让他们放下所有戒备,他留在京城的文官,会继续执行他此前下达的命令,将裴家彻底铲除。

 他所有的计划都是一环扣着一环。

 唯一的意外,便是危吟眉。

 耳边传来苏祁的说话声:“当初你归京时,口口声声称不喜欢危吟眉,但凡不投入真心,少沦陷一点,如今也不用受这样大的情伤。”

 不投入真心吗。

 谢灼轻笑了一声,他的世界安静了下去。

 他想到了被发配离京的那日。他让下属去裴家给她送信,想要见她最后一面。

 一墙之隔,他在雪地里等了她一夜,大雪淋满肩头。

 他不是没想带她离开过,可北地遥遥,山高水远,归京只怕永远遥遥无期,他带她去做什么呢?

 他孤身一人去了北疆,一点点摸爬滚打,想要往上爬。

 雪国的冬天极其冷,他只带了三千骑兵去抵御敌国的大军,却被流矢击中胸膛,在他意识殆尽前,眼前浮现的是她的面容。已经年关了,宫闱深深,她是不是在椒房殿取暖,与宫人聊着闲话,又或是与她的夫君耳鬓厮磨,脸上是温柔的笑意。

 她是帝国的皇后,高高在上,娴雅淑良,百年后会与皇帝的名字一同写入史书。

 而他呢,不过是被发配到边疆圈禁的藩王,罪臣孽子,坠落云端,哪怕想要东山再起,名字也注定要被血浸透。

 他翻落下马,跌跪在地。鲜红的血从喉咙里涌出,溅在雪白的雪地里。

 少年时的惊鸿一面,他们一起出游上元节,夜空火树银花,犹如不夜天。春日里一同在姻缘树下许愿,她往水里送出花灯,灯中写下他二人的名字,笑吟吟地看向他。冬日里晴雪穿空,他与她同坐门槛上,酝酿了良久,却故作漫不经心,却说想要娶她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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