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王乃罪臣之后――此话一出,江山殿中霎时沉寂。

 水滴铜龙响声滴答,殿中熏烟缭绕,闷得几乎让人难以顺畅喘息。

 群臣偷偷瞄向淮王。

 周则意昂首挺胸,神色淡定,看不出丁点喜怒。

 林策早料到会如此,此时仍然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高高挂起,嘴角甚至露出幽微冷笑。

 片刻的鸦雀无声之后,宣武帝同父异母的恭王一党出列附议:

 淮王虽为宣武帝血脉最亲之人,却是最不宜继任帝位的那一个。

 只是他们推举的,自然是自己的主公,恭王。

 另外两位亲王的属下,也同样出言陈谏。

 事关天子之位,几派唇枪舌战,相互攻讦,言辞十分激烈。

 更有人当着百官之面,口不择言,污言秽语相互谩骂,江山殿中言辞粗鄙堪比闹市。

 几派公卿口吐芬芳大半日,互不相让,吵不出任何结果。

 大司徒扶着额头,询问右丞相:“以谢相之意,这皇位,该由谁来继承?”

 南昭遵循前朝制度,丞相为百官之首,执掌朝纲,统领三公九卿。

 宣武帝在位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便是这位年纪轻轻的右丞相――谢家嫡孙谢信。

 南昭官员选拔任用,察举和征辟,两制并行。

 所为察举,由地方官员从布衣或低级官吏中,选拔出品行高尚,学识才干出众的读书人,通过科考之后入朝为官。(*1)

 而征辟,由皇帝或三公直接征聘提拔。

 朝中的gāo • guān 重臣,半数由世家豪族担任。

 王谢两家,是南昭最具权利和名望的两大豪门。历代左相右相之位,多由这两家人担当。

 左相出自王家,他年事已高,这些年致力于钻研玄门的修道炼丹等长寿养生之法,远离朝廷已久。

 朝中大权,便落在了谢信这个右丞相身上。

 谢信在及冠之年,便被宣武帝直接征聘,担任右相一职。

 南阳谢氏百年豪族,权大势大。且谢信名声在外,自小就是世家子弟中人尽皆知的神童,有过目不忘,过耳则诵之能。

 谢信文韬武略,有安邦兴世之才,纵使年纪青涩,三公九卿也对他心服口服。

 谁继任帝位,几派公卿唇枪舌战无用,他的意见才至关重要。

 大司徒将问题抛给右相,一时间,争吵不休的朝堂骤然安静。

 所有人都闭了嘴,将目光投在谢信身上。

 谢信身长如竹相貌俊雅,五官精致如精雕细刻一般。微挑的眼角自带三分成竹在胸的悠哉笑意,似乎万象千机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此时被人问起自己的意见,这位年纪轻轻的权臣笑而不答,缓慢优雅地转身,朝

 林策问道:“谢某想听一听林大将军的高见。”

 他目光含笑,更含令人不寒而栗的幽锐锋光。

 老司徒将问题扔给他,不到半刻,他就将这棘手的问题扔到林策身上。

 百官一愣,速即随着他,把目光转向林策。

 周则意俊眉微不可查一蹙,也侧头看向林大将军。

 公卿们舌战之时,林策负手而立,事不关己般神游天外。

 此时江山殿中所有目光聚焦于他身,就连龙椅后的竹帘都似乎轻轻微动。

 麒麟鬼面后的目光灼亮,同周则意对视一瞬,随后移开目光朝谢信答道:“我?武将不参与朝政,此事全凭谢相定夺。”

 “此言差矣。”谢信微笑道,“无论军政民政,都是国事。”

 “林大将军乃我南昭国之柱石,天子继位,若无大将军首肯,将士不服,不但龙椅不能稳坐,更有国乱之患。”

 “谁当这个天子,必然须得林大将军点头同意。”

 天子之位,被谢信如此轻描淡写,甚至带着一点不屑,不少公卿脸色微变。

 然而谢家百年豪族,权势甚大,即便当年定国侯手握虎符,统领南昭百万兵马,也未敢动南阳谢氏分毫。

 如今宣武帝驾崩,周家纵使天家血脉,几个亲王的权势也不如谢信。

 想要坐上龙椅,还得经过这个外廷第一权臣的同意,因此无人敢轻易得罪于他。

 何况他话里有未言之意:林策不同意,镇北军不是没有兵变逼宫的可能。

 谢信嘴角挂笑,语气咄咄逼人。

 即便对上那张形貌恐怖的麒麟鬼面,笑眼中的气势完全不输于对方。

 二人目光隔空相撞,锋芒闪耀,剑拔弩张。

 过了大半晌,恐怖面具之下,如玉雕琢的精妙唇线轻微扬起:“高见算不上,谢相既然特意询问末将的意思,末将不答,颠越不恭。”

 “方才各位大人论战,有句话说得极有道理:君选臣,设官分职选贤任能,切忌任人唯亲。臣事君,也当如此。”

 “良禽择木而栖,贤才择主而事(*2),择的是良木而非浮于表面的出身,何况几位殿下都是周家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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