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元年,八月,十九。
巳时过半。
孤峰堡,军舍的营房里。
两个亲卫帮助下,壮武将军罗六卸下三层重甲,脱去湿透的棉布内衣,赤裸上身,披散长发,走到滚热的大水桶旁。
操起木勺,罗六将热水从头淋下,冲洗有些发臭的满身汗水,两个亲卫关门离去后,才脱去裈裤泡在大水桶里。
三月到八月,短短五个月,罗六的从六品亲勋翊卫旅帅,提升到正四品下的壮武将军,直接升了六级,在大唐军中是一个奇迹。
虽有些机缘巧合,但罗六的越级升迁,的确是凭着赫赫战功,由不得别人不服气。
一场酣畅淋漓的孤峰堡大胜,以少胜多,完全改变了封帅离去后,留守安西军的被动防御战略态势,为安西北庭大都护府争取了近半年练兵与备战的宝贵时间。
因此,罗六的五转军功,连升六级的官职,安西军均无异议。
……
如今已是陷阵营指挥使的罗六,闭目躺在温水里,右手握紧胸前的三块挂牌,一块是罗六的铜制身份符牌,一块是吴剑给的半块羊脂玉山水牌,一块是罗六很少示人的金制虎头牌。
罗六脖子上的这块金牌,古朴厚重,雕工精美,正面栩栩如生的虎头,虎目圆瞪,怒吼咆哮,虎头上有一个篆体“罗”字,背面刻着楷体“幽州罗门雄”。
这是幽州罗家长房嫡子才能拥有的金牌。
大隋的幽州豪门罗家,以武传家,名震天下。
罗家的长房嫡子,大隋名将罗艺统领两万幽州铁骑,驰骋纵横在大隋的东北一带,压服得幽州周边契丹、奚族、室韦、靺鞨等异族的数十万彪悍武士,不敢有丝毫动荡。
罗艺亲自训练而成的“燕云十八骑”,巡荡在大隋东北平原上,清剿马贼,保护商道,先后屠杀过近万名各族的马贼马匪,自身从未折损过一骑。在北方异族的眼里,就是传说中的无敌存在,令大隋东北与辽东半岛的各路马贼和盗匪,闻风丧胆,望影奔逃。
大唐高祖皇帝时,罗艺率领两万幽州铁骑,归顺大唐,将北方的燕云十六州纳入到大唐旗下。
大唐立国初期,太子李建成与秦王李世民,因争夺大唐皇位,而爆发的“玄武门之变”中,大唐燕郡王罗艺接到太子李建成的密令,率领一万幽州铁骑,长途奔袭长安,意图入帝都,救援太子李建成。结果,太子李建成惨死在玄武门,罗艺率军驰援到陕西的豳(bīn)州,遭到大唐帝国的几路兵马围攻,兵败被杀。
幽州罗家从此衰败,举族隐居在北方的营州大山中……
这是罗六的秘密。
振兴幽州罗门是罗家几代人的执着信念,更是激励罗六浴血奋战,建功立业的力量来源。
整个西域知道这块金牌来历的,只有屈指可数几个人,罗六最亲近的李逸大帅,就是其中之一。
……
孤峰堡大战时,骑都尉吴剑交给罗六的半块羊脂玉山水牌,是无名府信物,已使用四次,每次是一位乌孙族长老,在长史府大唐官员的陪同下,手持另外半块羊脂玉山水牌,和罗六这块合二为一。吻合印证后,从孤峰堡带走大量军械。
三月底开始,这些军械陆陆续续由龟兹镇运输到孤峰堡。
上镇将罗六也将孤峰堡军库中,缴获的突骑施武士弓箭和兵器,以及部分修整好的缴获破损锁甲,送交给乌孙族,并奉命将孤峰堡里的两百台投石机和两百台床弩,一起移交给乌孙族。
这些投石机和床弩是从龟兹北大营来的六百工匠,在孤峰堡里专门制作组装而成,与安西军使用的不同,结构简单,异常笨重,只能固定下来,用于城池的防守。
这些投石机和床弩的一部分,用来加强洁山城和新修乌孙堡的防御。
罗六还从乌孙族长老和大唐官员的口中知道;这些从孤峰堡运走的军械和军资中,有一部分将通过乌孙堡,偷运给伊丽水绿洲中的吴剑军中。
吴剑在伊丽水绿洲中,不仅有虎翼营,还整合当地唐人自建武力和归附各部族武士,有了一万多人马,在伊丽水绿洲中,修建了十一座坞堡和六个大型山寨,投石机和床弩的一半,就是偷运送到吴剑军中。
为自己兄弟高兴之余,罗六又将属于孤峰堡防御所用,自己能做主的一百具伏远弩和三百具大木单弩,以及配套的弩弦和大量各种弩矢,从孤峰堡军库中画押领出,委托乌孙族长老和大唐官员,一并给虎翼营带去。
……
木桶里的水开始冷了。
罗六松开胸口的三块吊牌,双手抱头躺靠木桶里,脑袋中还在想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
八月初八的中午,李逸大帅下达的全军祭祀封帅高帅十日军令,被快马轻骑送达孤峰堡。
接到军令,两行热泪当即从罗六的虎目中,滚滚流出。
罗六无法相信朝廷真的在大战之际,一次就斩杀大唐最善战的两位大帅。虽然李逸大帅的军令中,简单地说封帅高帅因奸宦诬告,而被朝廷斩杀,但安西军两任大帅的确已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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