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形容那个年纪?

 那是诗人用一味中药定义过的年岁。要我说嘛,就是一颗核桃大的青果,一口咬下去,满口汁水酸中带着点涩,却是经年以后想起来会不经意笑出声的时光。

 正是在那个年纪,我收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封情书,很不幸这大概率也将成为我此生收到的唯一一封情书。

 然而,更不幸的是当时我压根没意识到这是一封情书。

 文章的作者叫李辰亮,我的同班同学,一位喜欢诗书丹青的国学少年。

 我猜他那阵子应该在读林语堂或者钱钟书,于是产生了师承民国大家的错觉。怎么说呢,反正在我看来满篇辞藻堆砌,故作儒雅,自以为是的幽默其实是三分尖酸,六分凉薄,还有一分的不知所云。

 比如――我努力回想,仍记得他描述与我初见时的印象:“瞪着溜圆的眼睛,噘着嘴,依稀可见几根微微颤抖的唇毛,像极了护食的狗子,却没来由的觉得竟有些许可爱。”

 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颤抖的唇毛”和“护食的狗子”,以致认定最后的那个“可爱”当属反语。

 不就是我拿走了中学生作文比赛的名额,这家伙心生记恨,这是赤果果地挑衅呢?小样的,这姐要是接不住,我跟你姓!

 于是,我做了一个壮举:

 我认真更正了全文的每一个错别字,然后把它钉在了学校的布告栏里。

 于是,包括高中部在内的全校师生都知道了――有人把情书贴在了一进校门最炸眼的地方!

 我以为这件事只膈应了李辰亮一个人,谁知道当天放学回家,周主任就跟我说:

 “你们班主任‘表扬’你了。”

 “啥?表扬我了――吗?”

 “说你思想特别正,根本不用担心早恋!”周主任说着,那锐利的眼神在我身上“嚓嚓嚓”一顿扫。

 那时我只觉得那双眼不应叫雷达,分明是X光,霎那间连我的骨头缝都照得一清二楚。

 后来我问周主任,我明明已经涂去了姓名,怎么还能知道是我干的?

 周主任瞟了我一眼,用不屑的语气道:“哼,我是你妈,你的字我十米以外一认一个准。”

 所以,第一个发现真相的竟是周主任,也是她将那份罪证上交了我敬爱的班主任。

 “你们陈老师一看就说,文笔这么好又‘的地得’分不清楚的男生应该就那一个。翻出卷子一对笔迹,果然!”

 所以,证据链这就闭环了?结案!

 我当时只觉得比考试作弊被抓现行都丢人,因为平生第一封情书竟然要靠自己的妈帮忙做阅读理解?!

 反倒是周主任来了兴致,“你们陈老师给我指了那位同学,高高的个子,白白净净的,听说还是个‘才子’。

 这要是将来上了大学还能做朋友的话,倒是可以考虑。现在嘛,是早了点。

 你该好好跟人家说,比如‘写得不错,下次不要再写了’。结果你好,给来了个公开处决。

 男人年纪再小也是要面子的,你这么做万一给留下个什么心理阴影,这可是害人一辈子的!”

 周主任的话当真把我吓到了。更要命的是,过完那个暑假,李辰亮就再也没来,谁都不知道他转去了哪里。

 后来的很长时间里,我一直活在愧疚中。倒是周主任,时不时拎出来给我伤口上撒点盐。一直到很多年以后,她才跟我说实话,当年那件事陈老师根本没同李辰亮捅破,他后来转学是因为父母工作的缘故全家移民去了海外。

 不管怎样,直到最后李辰亮没再同我讲过一句话。如果早知道他会转学,我一定在那之前真诚地向他道歉。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青春更是如此。

 万一一听到这段儿的时候,一口面差点喷到我脸上。她捂着嘴含混不清地欢乐道:

 “你还有这光辉历史呢?”

 “可不,谁的青春不潦草?”

 “你这可不是潦草,实在是太写意了!不过,他也真逗,哪有说自己喜欢的女孩儿像狗子的?活该被公开处决。”

 万一一说着一眼瞟到我碗里的虾滑,“我说我这碗怎么没有呢,合着都盛到你碗里了!”说着一双2米长的大筷子就朝我的碗杀了过来。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人不让你来不及之势一把就捂住了碗口。

 “我就夹一个!这面可是我煮的!”

 “这碗是我买的!反正在我碗里,这是缘分。”

 万一一砸着嘴摇了摇头,“那个什么李同学,”说着伸手隔空比了个大拇指,“该说不说,观察细致,刻画生动,给你点――”

 我眼疾手快,一块虾滑塞进她的嘴巴。

 万一一大学毕业后继续读研,毕业后留在了母校综合办。她家不在青城,工作后就搬来和我同住。万一一虽然做事大条,但厨艺不错,这些年我一直靠她投喂。

 但是今天,她却跟我说她决定结婚了,新房现成的,他俩商量挑个日子先把证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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