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沉烟把手搭在他掌心,稳稳地上了扁舟。

 船家撑开长篙,陆清玄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对他说:“我来试试。”

 船家把长篙递过去,笑道:“客官,您可得小心些。这撑长篙看着简单,实则大有乾坤——”

 他话还未说完,就停下了,宛若一只被人掐住后脖颈的猫。

 陆清玄略显生疏地撑了两下,逐渐熟练,就像是练习了许多年。

 他对着船家一笑,“我把你送回岸边,这扁舟就向你租一夜,可好?”

 “当然好,当然好。”船家乐得做生意,殷勤奉承道,“公子这么快就学会了……”

 陆清玄没有打断船家的话,他总是很有耐心,将船家送回岸边,然后又撑着长篙远离。

 “累不累?”夏沉烟坐在船舱内,顺手摘掉了帷帽。

 入目所见,是潋滟湖水和浩渺烟波,世界像画卷一般,朝她徐徐展开。

 因为想让她摘下帷帽,看得更清楚些,所以特意学了撑长篙,送走船家吗?

 “不累。”陆清玄说,“把扁舟撑到湖心,我们就可以一起看风景了。”

 湖心没有别的船家,大约是侍从们给了银钱,暂时打发走了。

 夏沉烟应好,看向他侧脸,又把视线投向湖心。

 岸上,侍从们吃着瓜果,无所事事地闲聊。

 “公子近来笑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从前在国都时,他可不怎么笑,如今对着一个船家也会微笑。”另一个侍从道:“公子怎会如此爱慕夫人?当日,公子遣散他的……嗯……妾室,就已经够让我惊讶了,没想到现在还抛下尊荣,陪夫人出来闲逛。”

 第三个侍从瞥了他一眼,“你还太年轻,不懂什么是爱和心动。”

 “你懂吗?”

 “我不懂。不过,我知道一桩旧事。”

 “什么旧事?”众人纷纷竖起耳朵。

 那侍从不肯说,经不住众人盘问,方才松了口,含糊道:“当日遴选秀女,公子早就等在那里,是因为有人对公子提过夫人。”

 众人吁气,“这不是废话吗?夫人美名天下知。那日换防,人人都想换去光华殿,一睹夫人风采。”

 那侍从心想,不是这样的。

 陛下——他还是习惯如此称呼他——陛下怎么会因为一句“夏姬姿容冠天下”的歌谣,就推迟召见臣工的时辰,耐心等在那里呢?

 明明是因为当时的廷尉提起了她。

 廷尉说:“陛下,微臣看见了一个极美的女子,她是夏家的女儿。”

 “朕知道。”陆清玄毫不在意地说。而侍从就低头跟在他身后。

 廷尉:“这女子美得不同寻常。”

 陆清玄看起来并不感兴趣,但还是随口问了一句:“有多不同寻常?”

 “她眼睛极美,气质……绝佳。”

 陆清玄往前走,看起来并没有动心。

 廷尉说:“像陛下当年豢养的那只白猫。”

 侍从看见陆清玄停下了脚步。

 陆清玄问:“过几日就要选秀了,那夏家女的名字,可在应选之列?”

 宫人道:“回禀陛下,她的名字在列,就在册子第一页。”

 “很好。”陆清玄说,“兵营哗变之事尚待处理,选秀那日,你记得提醒朕,朕留下来看一眼。”

 宫人应是。

 侍从跟在他们身后,听出来,陛下的语气仍旧是漫不经心的。他确实如他自己所说,只是打算看一眼而已。

 看一眼这个盛名在外的女子,看她是不是果真如廷尉所说,像他当年豢养的那只白猫。

 “你在想什么呢?”有人轻轻推了一把侍从,“你的瓜都快掉地上去了。”

 侍从低头,看见瓜的汁液果然滴在了裤腿上。他连忙拿稳自己的瓜,两口吃完,问道:“你们有谁知道,公子养过的猫吗?”

 “猫?没听过。”众人纷纷摇头。

 “阿光知道啊,他父亲也在宫廷里做侍卫。”一个坐在角落的侍从说。

 “阿光呢?”

 “去净手了。”角落的侍从说,“他每次提起公子的猫都要叹气。”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因为那只猫……惹人怜爱吧?”

 寂静夜色笼罩洞庭湖,今夜没有月光,也没有繁星。

 夏沉烟躺在甲板上吹风,感受从湖面拂来的萧瑟清风。

 “快下雨了。”陆清玄问,“要不要回岸上?”

 “不要。虽没有‘满船清梦压星河’之景,但可以‘画船听雨眠’,倒也不错。”

 陆清玄便毫无异议地坐在她身边。

 第一滴雨落下时,陆清玄正在抚摸她的长发。他的手背上砸了一滴雨,他稍微顿住,用衣袖遮住夏沉烟,把她抱起来。

 “下雨了。”他说,“进船舱听雨眠,仔细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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