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对面的安阳公主,近来刚诞下一子,体态丰腴了不少,从姜吟玉进来后,眼睛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指甲扣着袖子中的花鸟手炉花纹,思忖等会宴席结束,去与姜吟玉谈话,到底是喊她“柔贞”好,还是喊“嫂嫂”好。

 这么一看,此前皇兄为何区别待自己和柔贞,一切就说得通了。

 安阳公主一回想早先自己待姜吟玉不好,就心虚不已。

 这一顿席众人虽各有心思,但宴席是为了庆祝大昭士卒们凯旋归来,不久将士们入内接受封赏,殿内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午后,宴席散去,未央宫殿内只留姜吟玉一人。

 姜玄目光深沉,凝望着眼前人,他年迈了许多,去岁姜吟玉离开时,他尚且精神丰沛,如今两鬓生出银发。

 他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中,却不知如何诉说起,声音沙哑绵绵无力,只轻声道:“柔贞……”

 他看着亭亭玉立的女儿,她比起出关前,身子抽条了不少,若春晖中濯濯的春柳,可姜玄总记得她才出生时,那小小蜷缩在他怀里可怜的模样。

 她少时的一幕幕景象从他眼前闪过,姜玄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她开口一句话,心往深渊滑去,知她介怀自己幽禁了她母亲十几年。

 梅瓶生了缝隙尚且不能合,她得知自己亲生父亲另有其人,又怎么能与他回到从前?

 懊恼、无助、自责,各种情绪在姜玄心底交织,案前一道静静的声音唤了一声:“父皇。”

 刹那间,姜玄心胸一震,千言万语,最终只化成了一句:“阿吟……”

 他站起身到女儿身边,如往先无数次,却第一次怀着忐忑的心,将她入拉入怀里,看她没有太抗拒的反应,才彻底放下心来,颤抖的手覆上她的后脊背,爱怜地上下抚摸,哽咽道:“阿吟,父皇想你了。”

 姜吟玉一偏过脸,就能看到他霜白的鬓发,如同秋霜浸白了衰草,心尖发颤,亦伸出手臂抱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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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吟玉退出未央宫后,皇帝一人立在窗边,看晴阳覆雪,冬日阳光照进来。

 姜曜进来陪他说话,父子二人相顾无言,一同看向窗外梅林里少女的身影。

 红梅缤纷,洒落在她发梢间。

 姜玄倚窗,喃喃问身边人:“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柔贞的呢?”

 “很久之前,我也记不清了。”姜曜微笑回道,“大概在柔贞出生的那个雪日,你将我唤到身边,问我会不会一辈子待她好,我和柔贞之间的羁绊便再也解不开了。”

 皇帝低低叹了一声。

 不久后,姜曜从未央宫走出。

 远处梅树下的少女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到他,拂开花枝,小跑奔来。

 她到他面前,一双温热的手握住他的双手,呵气笑问:“冷不冷?”

 随行在太子身边吴怀,巧了正准备上来将手炉递过去,一瞧公主牵起了太子手,赶紧识相收了回来,将手炉揣在自己手上捂着。

 姜曜沉思了一瞬,反握住她的手,认真道:“挺冷的。”

 姜吟玉笑着牵起他的手,与他一同走向东宫。

 路过梅林时,姜吟玉抬头道:“去年年关时,皇兄也这样与我一同牵手回东宫,你在除夕夜给我放了一场焰火,今年会有吗?”

 姜曜望着茫茫天际,道:“你若想看,自然是有的。”

 姜吟玉婉婉一笑:“那我等着。”

 结果自然是有的。

 除夕那夜,皇帝早早歇下,夜到三更时,被砰砰的焰火声吵醒,坐起身推开窗柩,召来宦官,火冒三丈,询问外头到底是谁如此胆大妄为,竟然不顾他的旨意放烟火,去年除夕也是如此!

 宦官语调怪怪,瞅皇帝发怒的神色,细着声音道了一句,“是、是太子给公主放的。”

 话音一落,姜玄脸上怒气霎时消下去,有些诧异地问道:“是吗。”

 盛大的烟火在夜幕中绽放,姜玄走道窗边,静静望着,直到最后一朵绚丽的火苗在空中凋零,天地间细雪落下,世界又重新归于平静。

 姜玄阖上了窗户,摇了摇头,到床榻边,似是无奈道:“照太子这样,怕是以后每年除夕,朕都不能睡得安生了。”

 窗外,一束红梅在雪中轻轻摇晃,雪粒落入花心中,慢慢消融。天地静谧无声,新春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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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与柔贞公主的大婚,定在春三月。

 公主府已经敕造完成,姜吟玉也从宫中暂时搬出,入住公主府。

 皇太子大婚,是宫中近来最盛大的典礼,礼制最高,光准备事宜,宫中前前后后便忙了三个月。

 待成亲那一日,太子着冕服,腰佩美玉,坐于马身上,身形挺拔,隽拔不群,于公主府邸前,双目明朗,等候佳人从门中而出。

 艳阳之下,公主在侍女的搀扶下从府中缓缓走出,华服嫁衣逶迤曳地,乌发高高绾成云鬓,耳琼碧,点朱唇,如星辰一般光彩耀眼,一出场便,便吸引去周围所有男儿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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