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公公一时无言, 只有一声无奈的叹息,自觉地翻找着陆鹤川塞给他的书册。

 皇上打定主意要做的事情,从来就没有转圜的余地, 若是不想惹得龙颜不悦,只能按照他的吩咐做事。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陆鹤川就在一本记载着江南特色小菜的食谱上找到了桂花糯米藕的做法,写得详尽又生动,还配上了一些简易图画。

 “皇上,既然找到了, 要不还是交给厨子来做吧?”安公公依旧不忍心看着陆鹤川亲自动手,硬着头皮劝道:

 “这些人虽然没见过这道菜,可毕竟日日柴米油盐打交道,总会好上手些。”

 陆鹤川莹白的手指捏着泛黄的书卷, 过了许久都不曾松开,幽深的瞳仁中闪过执拗的神色, 沉吟道:

 “让厨房的人都退下, 今日朕想自己试试。”

 “皇上......”安公公本想再仗着资历老多劝几句,可是被陆鹤川瞪了一眼后就吓得不敢说了,赶忙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在身后连连摇头。

 皇上一向都是养尊处优,连茶烫了几分都不愿意入口, 又怎会知道这做菜是不容易的事情?可不可口是另外一说, 更重要的是不能伤着自身。

 若是龙体有损, 这又如何是好?

 可是陆鹤川没有半分犹豫,径直就走进了空无一人的厨房, 随手卷起金丝织的龙纹衣袖, 露出一截凝白似雪的小臂, 蹲下身就点着了柴火。

 干柴的烟气瞬间就充斥了整个厨房,陆鹤川不小心多吸了几口,立刻就呛得难以停下,赶忙到水池边用凉水拍了拍脸,又用手帕沾湿了捂住口鼻,好一会儿才能勉强适应。

 “皇上,这些打下手的粗活还是奴才来吧。”安公公说着就要上前帮忙,却被陆鹤川一把推开,不仅被赶出了厨房,还被锁在了门外。

 “朕不想说第二回 。”陆鹤川的脸色带着警告的意味。

 他又何尝不知这样是自讨苦吃?可是他一走进厨房就会想起阿烟曾经也是这样亲手给他做糕点的,当初他还因为太挑剔,不是嫌弃糕点太甜腻了,就是说模样不好看。

 阿烟每次听到这样的话都不恼,只是攥紧了衣袖,低下头将他的话刻在心里,以后一次比一次好,直到手艺都超过了宫里的师傅。

 现在想来,他只顾着品尝精巧的糕点,浑然没注意到阿烟失落的目光和满手的伤痕。

 既然下定决心弥补这一切,他就应当和阿烟那样,亲手以示诚意。

 锅中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按照食谱上的步骤,现在应当将藕片放下水煮熟捞出来。

 陆鹤川这才想起来一节藕只切了一半,还有另一半没有切好,立即手忙脚乱地拿起菜刀切着,不然锅中的水就要烧干了。

 他的刀法生疏得很,前面切的藕片就是厚薄不均,现在慌乱之下更是顾不上这些,直到指尖传来锐利的疼痛时,才发现砧板上有着点点血渍。

 不知何时,他切到了手指。

 陆鹤川却来不及想着伤口,只庆幸藕片还是干净的,连忙将它们下了锅,盖上锅盖后才有片刻的闲暇来查看伤势。

 窗外的月光与屋内的烛火交相辉映,陆鹤川半倚在灶台上,挺拔俊逸的身姿与缭绕的烟火格格不入,仿佛误入人间的神明,被困于方寸之间,用尽所有招数依然不能解脱。

 伤口不算很深,只是殷红的鲜血一直往外流淌,陆鹤川下意识用舌尖舔舐一下,裂口一阵刺激,腥涩的气味在喉咙间弥散,流窜着传到心间,逼得他心口也跟着疼起来。

 阿烟曾经也是这样忍着疼痛帮他做糕点的吗?他的眸中闪过片刻茫然,有些想象不到。

 他的手在战场上执过剑,一个裂口不算什么,可是阿烟身居闺阁,那双水葱般的手细嫩柔滑,连使劲些都会有红印,又怎能受得了这样的苦痛呢?

 藕片易熟,陆鹤川算好了时间将它们捞出来,又一丝不苟地按照食谱所言蒸糯米、调桂花蜜、熬糖汁。

 等到最后做成之时,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他的手上也多了好几个燎泡。

 “吱呀”一声,陆鹤川端着瓷盘打开了厨房的门,白净的面容上染上了一层灰色,唯独眸中目光炯炯,仿佛在暗暗期待着什么。

 “哎呦,皇上您的手......”安公公倒是不在乎陆鹤川究竟有没有做出来,只是看着被烫出泡还缠着布条的手红了眼眶。

 皇上的这双手是握狼毫、阅奏章、执掌天下生杀的,连一丝灰尘都沾不得,如今竟是为了给宫妃下厨折腾成这样,他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趁现在还是热的,马上送到忘忧宫去,还是别说是朕做的。”陆鹤川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将瓷盘塞在安公公手中,若无其事地走过他身旁。

 *

 苏南嫣本就累极了,喝完茶就昏昏欲睡,方才说想吃桂花糯米藕也是随口一提,回屋翻着书与景年说说笑笑的,很快就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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