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春进了这破庙,一阵心酸,想起刚才,五宝七尺男儿对着那一起人作揖,千恩万谢,委屈心疼得掉下泪来。
“还不就是个农村,稀奇个哪样?一口一个‘流民’,我可是有田有店有房舍的!”
“嬢嬢是有的嘛!不过只要他们准咱们停下来,我们就有本事在这里生根发芽,你看到起,看我这双手得不得行!”五宝一边给黑春鼓劲,一边兴奋地打量着眼前这破庙。
“先把背背放起!百多斤重哪!”黑春忙着帮五宝卸下肩上的重负。
五宝哈哈笑着说:“是重噻!嬢嬢你那几块腌肉好多斤的嘛!”
“哼!这一路没得我那几十斤腌肉,我看你父子两个哪有力气走到这昆明来!”
“奶奶!我要吃肉!”念娃儿在旁边跳起脚嚷。
夜里,黑春从破了的屋顶望出去看见了星星,不禁叹了一口气,身边传来了五宝父子均匀的鼾声。
清晨的金汁河边,村子里的人都来挑水浇田,他们看见河边蹲着一个黑粗的婆娘正在洗衣服,有人好奇地望着她,她也不理别人的目光,索性把大襟衣脱在旁边,只穿着中衣,大力地搓洗着手里的衣衫。
一个年轻的媳妇也过来洗衣服,看她一眼,抬着木盆在她对岸洗。
一个大妈过来了,“表嫂,来了该?”年轻媳妇笑着招呼大妈。大妈望了黑春一眼,拢着年轻媳妇一起洗,两个人边洗边交换眼神“那是谁?”“不晓得”
“你家(昆明本地尊称)要不要皂角胰子?”年轻媳妇隔着河问,黑春一愣,一张板着的黑脸一时松不下来,不知说什么好。
“呃,不消了!”憋了半天慌乱地答,低头更下死力地搓洗手里的衣服。
年轻媳妇看出黑春的局促害羞,偷偷和大妈笑着对了对眼。大妈从身边掐了一张宽大的叶子,抠了一团皂角胰子包起来,一扬手丢过了河,落在黑春身边。
“老大姐!我望着你那衣服垢厚喽,你使使这个!”
黑春一惊,抬起头,望着二人红了脸,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
“啊么!谢谢喽!”
三个女人就这么熟起来了,一问一答地说起话来,听说他们一家三口住在破庙里,到了下午,两个人就约着来看她,黑春听见有人在外面喊“黑婶子在不在?”急得一时手足无措,也不知该怎么招呼客人。
两个女人推开歪七倒八的庙门,看见他们住的地方那么破旧,连说:
“造孽啊!”
“等我老倌回来,让他把家里放着的油毛毡子送过来,晚上给娃娃垫上点。”
黑春见两人抬着一筐自家种的菜,急着进屋去把腌肉割了来送两人,三个人拉拉扯扯,推辞半天......
看来这个村子里的人,不像他们第一天碰到的那么“恶”
最先跟村里人熟络起来的,是女人和孩子,上午黑春在河边认得了两个娘们,下午,念娃就在村里那些孩子家里混到了包谷(玉米)吃。
“云南这边,田地分九则,以九等开科,上上等每亩征粮如今不过三升,下下等则每亩二升,比你们那边大灾前每等减一合,与黔同例,但云南的田地地力较之黔好不知多少倍,每年每亩可得粮七市斗,碾成米,约为三斗六七,只要有田地的,即便在平年也有余粮,就算是欠年,因为我们这边自来就建着有“太平仓”,靠着积谷救济,我老汉记事起就从来没有饿死过人的......”
五宝蹲在田边陪村里种田的人看庄稼,一个老人家跟五宝说了许多这乡的风土人情,物产庄稼,五宝越听越爱,心头羡慕此乡人生活安乐,不愁吃穿。
“你从成都府来?听说成都好热闹哦,比云南府还要繁华几倍!”有人好奇地问
“唉,成都原来倒是热闹的,可是前几年发大水么,水退了又闹瘟疫,好不容易瘟疫过喽,又遭三年饥荒!几遭下来,没有哪一个家是全的喽......”
大家听了都摇头叹息
“好羡慕你们这地方的人哪!太太平平,风调雨顺,气候又好,家家不愁吃穿,我们老百姓就是羡慕这种日子么。”
“嘿嘿,所以这里的人都是‘家乡宝’!不轻易离乡出门的,人家说他们城里人才走到城外定光寺,就要托人带信回家说:我已平安到定光寺喽!”老者说道,周围人都哈哈笑起来。
“请教各位,你们这乡有没有人家雇农耕田的?”五宝问
“哈哈,你不晓得我们这乡的情形,家家有吃穿就算了,不求积富积财,地里出的粮食和菜只要将将够一家人的吃穿,就不会远走他乡去赚大钱,所以这周边地方没有什么大财主,家家自给自足,也就没有人家需要雇工来种田。”有人答道。
五宝一听,有些失望,原本指着把家安在这司家营村,靠给人种田卖力来营生,听了老者的话,这条路算是没什么指望了。
“走,去我家吃晌午去!”老人家起身邀五宝,让他受宠若惊,连连辞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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