哄睡了杜真真,阿萝才返回后罩房。

 屋内晦暗,独她秉烛一盏,照出桌案、木箱,与盘踞箱上的青蛇。

 阿萝一时默立,不再有其余动作。

 今夜,她才与人提过蒙蚩,心里挂念,本想取出银饰、认真擦拭,但见此情此景,不忍惊扰伙伴安眠,只好暂且作罢。

 她立于门边,静静看了一阵,便熄烛上榻,就此歇息。

 次日,阿萝起得很早。

 她惦记防疫之策,遂于梳洗过后,铺开寻来的药草,逐个处置。

 青蛇立身,缠在椅上,看她左右忙碌。

 阿萝心无旁骛,纵使屋外有孩童喧哗,也凝定精神,很快敲定了大致的防疫策略——系要以外治搭配内服,兼顾香薰与煎药。

 这两类方剂用法不同,所需准备也不同。

 焚烧香薰,要因地制宜,判断燃香位置;煎煮汤剂,则要知晓百姓人数,确定煎药分量。

 前者相对麻烦,需要她亲身走入街道,熟悉城邑布局;至于后者,恰有令使操持理籍,只需她前往传舍、询问令使即可。

 想到令使,难免就想起魏玘。

 青蛇在旁,只见少女垂睫,落下浓长、纤密的阴翳。

 阿萝心里五味杂陈。

 她一面记挂魏玘、担忧他伤势,一面又心存气恼、不想和他见面。

 两方思绪彼此冲撞、左右拉扯,令她迟迟拿不定主意。

 到最后,还是气恼占了上风。

 阿萝安顿好阿莱,便唤来虎儿,道明原委,请人带她四处逛逛。

 ……

 二人离开都尉府,沿着山路,前往城邑。

 阿萝低眸,向坡下俯瞰,发觉近街异常冷清,唯有官吏忙碌、将士奔走,未见寻常灾民,不禁心生疑惑,轻轻咦了一声。

 前方引路的虎儿回过头来。

 “阿姐,怎么了?”

 阿萝道:“城里的人们都到哪里去了?”

 虎儿手臂一抬,遥遥指向南方。

 “在那儿。”他道。

 “城里今日进了好几拨人。有一名小娘子打头,率领不少男丁,送来十几车米粟。大家伙们都到南城门去领粮食了。”

 阿萝杏眸圆睁,讶道:“真的?”

 虎儿笑道:“好阿姐,难道我还会骗你不成?”

 阿萝一赧,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只是没想到,会有人仗义疏财、为翼州灾民雪中送炭——这是难得的义举,令她对那名牵头的小娘子心生好感。

 正思量时,忽听虎儿道:“阿姐。”

 阿萝道:“怎么了?”

 虎儿目光闪烁,试探道:“肃王殿下也在南城门。”

 “要不……咱们也去?”

 提及魏玘,阿萝双唇一抿,摇了摇头。

 虎儿气馁道:“好吧。”

 他陪阿萝出来,就是为将她引向南城门,帮魏玘和她制造机会。可眼下,阿萝拒绝得斩钉截铁,他也不好强人所难。

 一时间,二人丢了话题,便默声,行于街道之中。

 阿萝边走,边观察两旁街景,暗自记下屋宅、建筑的布局和位置。

 城内房屋众多,因地势有别,受灾情况也不尽相同。遭遇水患者多,安然无恙者少,大多数人聚集养济园,其余人则散布于各处民宅。

 照这样看,熏香防疫需要分而治之,不可一概而论。

 思及此,阿萝颦眉,缓缓停下脚步。

 虎儿也顿住双足,环起两臂,静静等候她身侧。

 阿萝茫然、不安,也局促、惶恐。

 翼州灾情分外复杂,防疫之事更是人命关天——她初出茅庐,见识浅薄,当真担得起千万条人命的重量吗?

 除了时间与结果,谁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没由来地,一道玄影浮现眼前。

 那玄影清颀、沉冷,分明是如松的俊姿,却蓬勃有力、可与高山匹敌,只消向人身前一立,就能劈开迷雾,令人绝处逢生。

 阿萝垂睫,心旌一曳,白颊隐隐发烫。

 如若魏玘懂医,由他来经办此事,定能做得周全、漂亮。

 可她怎么又在想他了?

 果然,她留下他赠予,是很明智的行为。若有那些物件傍身,凡被她瞧见、摸着,脑袋里便会不自觉地冒出他来,管也管不住。

 阿萝攥指,拂开杂念,试图拎回思绪。

 尚不待她收拢神思,忽听一男子开口道——

 “阿萝娘子?”

 阿萝一讶,循声望去,不禁掩唇惊呼。

 “段明?”

 此刻的重逢太过意外,立时令阿萝抛却前情,丢掉方才的心念。

 段明道:“正是小生。”

 他来到阿萝近前,风尘仆仆,身上扑满泥灰,衣衫也被遮去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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