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里夹枪带棒,听得辛朗垂首汗颜、心觉羞愧。

 “殿下恕罪。”他无奈道,“求亲的祝辞兴于百年之前,至今沿用者寥寥无几。如今我族男子求亲,只需雕作指环,无需刻下祝辞。”

 魏玘负手,神色愈冷,泛过不悦的寒霜。

 辛朗对此束手无策。他虽然受人所托,但苦于条件有限,确实没有别的办法。

 二人对立僵持。暑风周游而过。

 好一阵,辛朗才试探道:“不然,殿下随意刻上一句?”

 “胞妹未曾出嫁,应对祝辞一无所知。哪怕殿下编撰一句,她大抵也不会察觉。”

 得此提议,魏玘静寂不语——既没有立刻否决,也不曾应答接受。

 在无声的静默里,他敛目,眉宇岿然不动,漆乌的凤眸意味难明,不知究竟想了些什么。

 半晌过去,只听魏玘沉声道:“罢了。”

 “不必多虑,本王自会定夺。今夜尚有庆功宴,你好好歇息便是。”

 ……

 魏玘与辛朗攀谈时,阿萝正全神贯注、忙碌不休。

 由于斩蛇之事尘埃落定,又有魏玘在旁宽慰,甫一离开庄子,她便收拢心绪、恢复平静,惦着灾民们的状况,继续施行义诊。

 义诊的过程格外顺利。甚至,连从前偶尔出言不逊的几位灾民,今日也异常平和。

 对于阿萝而言,这应当是件喜事。

 可莫名地,她感到奇怪。灾民们看她的眼神里,好像多了一些她弄不懂的东西。

 这样的异常太过模糊,很快被阿萝抛之脑后。

 她营营逐逐,专注于百姓的病情,甚至忘却了庆功宴的安排,直至回到都尉府、瞧见等候的川连,才恍然记起此事。

 阿萝赶赴庆功宴、抵达孙家庄子时,天色已然幽沉。

 皓月当空,清光如水。她挽着裙,跟随川连身后,走过衔灯的游廊,逐渐接近西园庭院。

 二人越往前行,喧哗的声响也愈发趋近。

 阿萝抬眸,顺势望去,只见辉火映染、华灯重重。

 游廊尽头,是一座开阔的庭院,中嵌莲池,石柱似星零落。池边置有长案与木椅等,放有杯盏三两、美酒几坛。人群徘徊院中,举杯共饮。

 上一次,她眼见如此场合,还是在台山书院之中。

 阿萝作别川连,正式步入庭院,这便瞧见——这看似隆重的宴会,多少有些朴素。

 没有丝竹,只有交谈;食物单薄,不过白粥和炊饼;酒饮数量寥寥,需得十余人共饮一坛;赴宴的人们更是衣着简单,不见半点清贵。

 换作旁人,许是要心生厌嫌。可在阿萝看来,如此情景恰如其分。

 翼州适才受灾,资源相对有限。在当下的翼州设宴,能容人轻松小聚即可,本也不必奢华。

 更何况,引来她今夜赴宴的,并非食物或酒饮,而是与会中人。

 阿萝环视四下,将院内景象纳入视野。

 东方长案边,辛朗、梁世忠二人正举杯对饮、相谈甚欢;远处槐树下,郑雁声挽住欲离的川连,一个双颊泛粉,另一个耳根通红。

 孩子们围绕莲池、奔跑打闹;宿逑等人与燕南军将士勾肩搭背、喝酒划拳。

 得此情形,阿萝莞尔,唇边梨涡浅浅。

 自从来到翼州,她多半忙于赈灾,力求与魏玘并肩作战,始终精神紧绷。今夜的庆功宴没有规矩,更无人主持,她终于可以稍作松懈。

 她的朋友们应当也能放下心来、好好休息了。

 可是,魏玘又身在何方?

 她好久没有见他,白日又与他说得太少,心里越发想念他了。

 阿萝抬眸,正要再找,却听人声忽起——

 “蒙小神女来了!”

 神女?是她听错了吗?阿萝一怔,循声看去。

 说话人是一名燕南军将士,身后领着三五名同伴,正向她走来。

 很快,众将士抵达面前,无不热情洋溢。为首那人更是咧嘴一笑:“请问蒙小神女,可否也将少主金刚不坏的神力赐予我?”

 这一回,阿萝算是确定了——方才那声蒙小神女,确实是在喊她。

 可他在说些什么?她全然听不明白。

 她眨眼,懵懵懂懂,嗓音绵软:“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将士一愣,和同伴对视,掀起更快活的笑来:“小神女,你不好藏私。青天白日之下,我可都瞧见了,还盼着你庇佑呢。”

 这话乍听是调笑,字句却认真非常。说话人的眼神也清明而恳切。

 阿萝越发茫然。她掀睫,觑向围聚身边的将士们,挽着小手,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有人觉出她窘境,与为首之人笑闹起来,声音七嘴八舌。

 “李六,你讨得神女嫌了!”

 “只有神女恩赐,你却上前讨要,脸皮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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