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玘嗯了一声,不再开口。医师会意,徐徐退却。

 “哗——”雨幕依旧。

 一时间,北堂内外再无攀谈,唯听雨打塘涧,震敲滴答声响。

 魏玘负手而立,觉察身后响动,便知有人迈步上前、气息微提,显然有话要讲。

 “殿下。”是辛朗。

 魏玘身影未动,只道:“说。”

 辛朗一顿,便道:“求殿下恩准,待胞妹康复,由外臣携她返回巫疆。”

 魏玘这才回首,望向辛朗。

 四目相对,漆冷的凤眸威仪而凛冽,另一双虎眼却寸步不让。面对万人之上的肃王,此时的辛朗势如破竹、尤其坚决。

 “这是最好的办法。”辛朗道。

 ——依他和川连之见。

 营救阿萝前、赶赴都尉府途中,川连再三央求,请他同魏玘阐明利害。而事实是,纵使川连不说,他也要与魏玘如此提议。

 自抵达翼州以来,他与魏玘相处颇多,目睹其所作所为,早已推翻偏见、对其心生敬佩。他无比真诚地相信,如是魏玘,定能为阿萝带来幸福。

 正因如此,他才要设身处地,为二人考虑。

 “您的心意日月可鉴。可除却心意,您也要在乎自身的处境。”

 “殿下出身王室,最是懂得——欲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打破身份篱栏,必先大权在握,方能从心所欲,不容天下置喙。”

 “如今,您身陷危局、自身难保,理当暂时退却、以求长远。”

 巫疆的少主定定阐述,一句接上一句,不再视魏玘为贵主,而系他辛朗深交的友人。

 魏玘也听着,不曾开声打断。

 直至末了,辛朗字尾落定,他才勾起唇角,露出寡淡的薄笑。

 “你相信阿萝吗?”他低声道。

 辛朗一怔:“什么?”

 魏玘回身,与堂内二人相望,被烛光勾出清明的眉宇。

 “你相信她不是妖女吗?”他道。

 ——不是妖女,并非灾星,不会带来灾厄,更不会招致不幸。

 辛朗愣住:“外臣……”

 很快,他定神,虽不知魏玘用意,仍回应道:“外臣自然相信。”

 魏玘不语,轻轻笑了一声。

 川连、辛朗看他,尚未读出他眼中情愫,却见他又转身去,以背影示人。

 只听魏玘道:“许久以前,我唤过她妖女。”

 此话一出,辛朗毫不知情、面露惊讶,川连亲身经历、心下了然。

 魏玘并不在乎二人的反应,兀自续道:“她逃离王府,受人诱骗,寄宿于恶徒府中,幸而我抵达及时,大祸尚未酿成。”

 说话时,他背手身后,长指握腕,毫无节律地拍打,便有微响混杂话语之中。

 “嗒。”

 “于是,我得意忘形,对她出言不逊。”

 “嗒嗒。”

 “尔后……”

 至此,击声骤停,只落下含笑的一弧音:“她咬了我一口。”

 “狠狠的一口。”

 川连与辛朗沉默了。二人目光不移,发觉玄影垂下头去,一手送往身前,似以视线描摹。

 咬痕业已消失,抗争却历久弥新。

 魏玘知道,阿萝那一口既是向他,又并非完全向他。她像只受困的小兽,竭尽全力,狠狠咬向不公的诽谤,势要挣开与生俱来的枷锁。

 她绝不是所谓的妖女。自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忘却这点。

 魏玘放下手臂,终又回身,再看堂内。一簇火光跃上他眸瞳,漆幽、明灭地烧着。

 “你我都很清楚,阿萝为此付出过何等努力。”

 遑论辛朗,只论他,与阿萝一路走来,深知她玉洁渊清、素魂冰魄。

 迈出小院后,阿萝心向四海,渴望云游;台山宴歇时,她高志初萌,行医济人;造访翼州,她悯万民之痛,欲纾旁人苦难而不论出身。

 无论何时,她的信念始终坚如磐石——她可以走入天下,为苍生带来幸福。

 那么,现在的她呢?

 魏玘垂眸,泛起一丝自嘲的哂笑:“如今,为了我……”

 “她已不再相信自己了。”

 如要旁人评说,今夜的魏玘是幸运的,因他适时抵达,救爱人于危难。

 可在魏玘看来,今夜的他失败了。他来得太晚,晚到柴荣口无遮拦、已经说出所有真相。

 当阿萝与他双眸相撞、令他尝到碎光的咸涩,他已然明白,她正动摇、退缩,为护他一人周全,亲手击碎了自己的信念。

 这令他越发爱她,更令他自恨难休。

 “倘若本王放她离开,无异于承认她灾星与妖女之身,暗示她会令本王陷入危险。”

 说到这里,魏玘笑意渐失,凤眸遽冷,淬出似铁的寒芒,打向面前的辛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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