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照清醒在数日后的晌午。

 四月天, 春光更加明媚,透过窗户落进来。

 昏迷许久的人,本该觉得日光刺眼, 避目挡光。但她却睁大了一双眼睛, 只用力地往外看去。

 隔着木窗明瓦,她看到了那棵枣树。

 枝条抽芽,翠叶生生。

 她想要撑起身来,再看仔细一点。

 那一世, 她也病得下不了榻,寿数所剩无几。便常日使用龟息法催眠自己,缓减生命的流逝。

 可是, 到底不敢龟息太久, 一颗心总是不安的。

 因为有个那般小的孩子在。

 后来稍大些,孩子格外早慧,会言语时便开了蒙,知晓母亲伤重, 若是乱跑,无力寻她,便总是哪也不去。

 所待的地方, 不过两处。

 母亲的床榻畔, 还有窗外那颗枣树上。

 她坐在树上,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渡在她身上。

 她说,“阿娘,我坐在这里, 你睁眼就能看到我。”

 她晃着两条小短腿, 眨着眼睛像一个漂亮的瓷娃娃。

 她说, “坐在这, 白日里小叶子可以看到阿娘,也可以看到太阳。”

 “到了晚上,还有星星。阿娘,等我大些,我给你摘星星。”

 叶照起不来,才撑起一点便跌回榻上。

 伏在床榻边的男人,一下便醒了过来。

 “阿照!”他急唤她,“你终于醒了。”

 萧晏。

 叶照仰躺在榻上,目光寻声音落了落。

 看见他,叶照便回了神,辨清今夕何夕。

 灵台慢慢清明,记忆逐渐归拢起来。

 这里,是安西。

 这数个月来,她从大邺的西北地走到了东北处,想寻一个梦。寻梦不成后,本想为了阿姐将一口气撑久些。

 可惜,天不遂人愿。

 她碰到了应长思,遂侥幸逃脱,却仍被逼至悬崖。

 想起前世恐惧,她没有犹豫便跳了下去。

 恰巧,落在崖底一方碧潭中。

 对于身负重伤、难以施展轻功的人来说,原该庆幸的,如此免于摔死崖底。

 但是,她入水的一瞬便觉命运半点不曾眷顾她。

 她除了对掌后的内伤,还有一身被刀枪剑戟劈砍的见骨的外伤。

 如何禁得住如此早春寒水的浸泡。

 果然,寒潭中龟息的一个时辰,她避开了应长思,却没有躲过寒气的入侵。

 走出漠河地界的时候,她便开始重咳,寒气伤到了肺腑。内力又因受应长思那一掌而无

 发提起抵御。

 如此,她便与寻常人无异,只能由着咳疾一步步加深。

 往返走的是同一条路,去时用了十余日,回时多了一倍不止。

 叶照是三月二十七到的安西。

 她本来还想着去一趟百里沙漠,但她实在走不动了。

 从咳出第一口血开始,她就明白,这一生留给她的日子不多了。

 来了不过两日,三月二十九,萧晏便也到了。

 她想原来临近死前,也不过就只得两日清净安宁。

 叶照长睫颤了颤,掀起眼皮看面前人。

 片刻,她沙哑的嗓音里吐出两个字,“多谢。”

 萧晏覆在她额上探温的手顿了顿,还是烫的,但总算退下一些。

 他看着她,耳畔回荡起她才说的两个字。

 多谢。

 她谢他什么?

 萧晏想,是谢他允她住了进来?

 那晚,她染血带泪的话,是怎么说得?

 她说,“我想死在这……和我的女儿在一起。”

 她明明说得轻而软,却如钢刀扎入他心间。

 “对不起。”萧晏拂开她鬓角散落的发丝,目光不自主落在她包着纱布的肩头。

 一身伤,从头到脚。

 医官却说,还不是最严重的。

 最严重的是她的内伤和咳疾,截了她的寿数。

 她年寿难永。

 “阿照。”萧晏忍过直冲上来的酸涩感,握住她的手,将她细软的五指拢在掌中,轻声道,“你不会有事的,我带你回洛阳。苏合在那,你会好好的。”

 他说得哀痛又悱恻。

 叶照却愈发莫名。

 她听见他的话,却听不懂他的意思。

 他对不起她什么?

 他有何对不起她的?

 “对不起!”萧晏凑上来,吻她手背,竟是又说了一遍。

 叶照被他握着的手发僵,不是因为他的失力。

 是因为,叶照看到他在哭。

 他滚烫的眼泪,落在她手背上。

 叶照从未见过这样的萧晏。

 她试探道,“您是在说,您、对不起妾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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