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于是提问道:“说说,你怎么知道我是谁?就算我那天救过你,也不见得就能知道我的身份。”

 庄律森弯唇笑笑,提醒她:“那时候,刊着你照片的杂志封面,在伦敦的大街小巷都能看到。”

 陈棠苑恍然:“对哦。”

 她唯一一次接受时尚杂志为她拍摄封面硬照的询问,正是在十八岁生日那年。

 他的眼神软下来,告诉她:“后来那期杂志,我收集了全球所有市场,全部的版本。”

 陈棠苑突然有些不好意思,静了一下,又疑惑问:“就因为这样?只是见过一眼,只是随手帮过你一次,值得你后来为我做这么多。”

 他笑:“当然不至于。”

 陈棠苑脸瞬间黑掉,咬牙切齿:“庄律森!”

 他握住她张牙舞爪的手,放在唇边,笑着:“乖,别乱动,听我讲完。”

 *

 起初当然不至于。

 他那样冷血的人,从小见识过太多扭曲的人性,早已将冷漠变作武装自己的第一层盔甲,从不认为风花雪月与他有任何关联。

 可何先生偏偏是个浪漫多情的人。

 那时候,他才离开锡兰到英国读公学,假期为赚生活费,被安排到陆家的赌场酒店工作。

 酒店的员工都说,长期住在顶层套房那位何姓港城富商,真是钱多得没处花,偏要找个地方撒,每次赢钱回来都要请厅里的员工喝酒吃饭,比特蕾莎修女还菩萨。

 酒店顶层的员工里,只有他从不参与这些饮酒聚会,一旦工作时间结束,立刻离开。

 偏偏何先生对他极感兴趣,总要找机会拦着他讲话,问他年纪轻轻怎么不读书,问他长得这么靓仔,是不是好多女孩子追,甚至开玩笑着夸他记得每一位客人的细节习惯,对数字的敏感度很好,记忆力一定也很强,问他有没有兴趣一起下去赌一把。

 他只维持着一名酒店员工对尊贵客人的基本礼仪,从不多答半句。

 直到有一回,听其他人夸张地说起,那位酒店财神爷昨晚又输掉半套房子,居然眼皮也没眨一下。

 他只隐约知道何先生是位富商,最近离了婚从房子里搬出来,所以暂时在此居住,不清楚他具体身份,只当他是情场失意无心经营事业,在此输得快要倾家荡产。

 等何先生再来找他聊天时,他终于忍不住僭越地劝对方收手。

 何先生却哈哈大笑:“你在劝我别赌?真是不忠诚的员工,一点不为酒店生意着想。”

 何先生拍拍他的肩,道:“走,我们下去,今晚你要是赢了,我就听你的,金盆洗手。”

 后来他真的赢了。

 何先生捧着一堆筹码激动得手舞足蹈,开心道:“看看,又赢了吧,我就知道你会帮我回本。”

 “……”

 何先生看他瞬间脸黑,大笑道:“行啦,那就听你的,不再赌了。”

 又拿着赢下的钱带他去喝酒,问:“怎么样,来说说你吧。”

 “我知道你有故事。”

 *

 假如非要说,是何先生影响了最初的他。

 陆家的势力远触不到英国,有何先生的帮助,他的父母拿他再没有办法。

 何先生带他出席各类名利场,介绍他认识各种名流,又鼓励他考剑桥,主动资助他学费、生活费。被推却后,还怒气冲冲地教育道:“这是赌你之后十倍还给我,又不是白给你,杠杆知道吗。”

 陈棠苑静静听着,此时笑了一声,插话道:“何先生真是什么都能拿来赌。”

 庄律森用手指卷绕着她的长发,继续说下去。

 “我并不想改变世界,我对这个世界没有半点留恋,很长一段时间我不知道自己存在于世界的意义。比起其他人,何先生不仅是我的导师,更像我的教父。”

 何先生听说起他的身世,劝他不要对此心怀怨恨,把时间花在更有意义的地方。

 他答应了,后来,甚至小心翼翼地问,他不想再与陆家有任何牵扯,可不可以把名字也改掉,跟他一起姓何。

 何先生听完愣了一下,然后大笑。

 “不如,姓庄啊。”

 “每次上赌桌,底牌太烂的时候,我就会想,哎呀,为什么我不姓庄呢,这样我就可以做庄家。”

 ……

 庄律森陷入回忆里,静默片刻,又笑:“他讲的话我都有听,除了一点,他劝我拍拖,我从来不肯,觉得很浪费时间。”

 “直到他去世,直到我见到你,陈棠苑。”

 “我告诉自己,或许我可以分一部分时间去尝试那些过去封闭的,没有做过的事。”

 关于她的回忆,都是甜的,美好的,勾勾缠缠像绕着蜜糖。

 闲暇时,迷茫时,诸般不顺意时,他总是忍不住去见她,看到她纵情愉快的笑,只是这样,就能让他觉得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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