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听他说了一个字,杨仪便忍不住俯身。

 “哇”地一声,竟是吐了。

 恰好薛放往前转过来,杨仪这么一吐,顿时把他的袍子裤子尽数打湿,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是才喝下去的苦药汤。

 这下两个人都呆了。

 杨仪顿觉眼前发黑:造孽,她又干了什么?

 然后又想:完了,薛放这次指定是饶不了自己了。

 薛十七郎看看杨仪,又低头看看自己狼藉一片散发着苦味的衣袍。

 “好了好了!”他抬手往袍子上掠了一把:“我的好先生,你要生气打骂都行,只别跟我赌这口气,你瞧……好好的药都吐了。”

 杨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薛放叹了口气,趁着她懵懂的时候,撮着她到椅子旁边。

 将杨仪摁坐下去,薛放极快的去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跟前:“喝一口,我给你赔不是,行不行?”

 杨仪呆呆地看着他,又看向他被弄脏的衣袍,他居然一点都不怒,还好言好语的,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薛放见她咳的双眼湿润,发丝微微凌乱,鼻头却发了红,看着更加可怜了。

 他啧了声,深深愧疚,把杯子往她跟前推了推:“还热着呢,先漱漱口。”

 转身他走到门口,想叫人来,果然见屠竹跟斧头两个站在门外,一边嘀咕一边向内探头探脑。

 一看到薛放,两人急忙要逃,薛放扬声道:“给老子回来!即刻再去熬一碗药。”

 外头屠竹乖乖地跑了回来,刚要走又试探问:“旅帅,杨先生不走了吧?”

 “废话,谁说叫他走了?”薛放特意回头看了眼杨仪。

 她低着头坐在那里,肩头又窄又薄,似乎在发抖。

 屠竹却兴高采烈:“那我……”忽然看见薛放的衣袍都湿了:“旅帅,你这是怎么了?”

 他闻了闻:“是药?”

 薛放道:“不打紧。”

 屠竹却也聪明,立刻猜到发生了什么:“旅帅快脱下来,我给洗一洗。”

 “放屁,”薛放笑斥了声:“这儿没换洗的东西,脱下来你叫老子光着?赶紧干你的正事儿去。”

 桌子在中间,杨仪坐在西边,另一张椅子却在靠墙的地方。

 薛十七自己搬了过来,不去别处,就在杨仪的身旁,挨着坐了。

 杨仪蹙眉看着他,十分狐疑。

 好不容易停了咳嗽,她可不愿再一次断肠摧心似的。

 “旅帅何必如此,”瞥着他衣裳上那些污渍,她自己也觉着难堪,只是不便于流露出来:“若是心里多嫌着我,只管明说不必虚与委蛇,我本也已经收拾要走,为何又要相留?”

 薛放道:“你听听你,什么多嫌着你,什么虚与委蛇,谁有那个闲心跟你干这个?谁嫌你了。”

 杨仪张口,又轻咳了声:“旅帅,我不是擅长揣测人心的,甚至……有些愚钝,所以从中弥寨到此处,一直没发觉旅帅躲着我,如今我总算识趣了些,看了出来,旅帅又何必欲盖弥彰呢?”

 薛放呼了口气:“你真要揪着我不放?”

 “不敢。”杨仪转开头。

 “好吧,”薛放无奈地:“事到如今我跟你说了就是,不过你得答应,不许告诉别人。”

 杨仪这才回头,有点疑惑地等待。

 薛放先清了清嗓子,向着她微微倾身,低声嘀咕了句。

 杨仪没听清:“什么?”

 薛放提高声音:“我……我是说,我梦见你、要害我。”

 杨仪想破了脑袋,总以为自己哪里做错了惹他生恼,如今听见一个“梦”,自己倒如做梦。

 “梦?”她恍惚。

 薛放讪笑,大概也晓得自己的行为何等荒谬:“是,就是梦。”

 杨仪唇角微张,两道细细的眉毛蹙着,瞪了他半晌:“中弥寨那天晚上做的?”

 薛放头皮微微一紧,却还是诚实的点头:“是。那天大概是……发生的事太多,太累了,就、做了那样的梦。”

 杨仪有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竟怀疑他是在搪塞自己。

 “那……在旅帅梦里,我是怎么害你了?”

 薛放紧紧地闭了嘴,好像是害怕那些场景会直接从他的嘴里冒出来给杨仪看。

 “呃……你……”他记得自己的手抚过她的脊背,揽紧那把细腰,“你拿刀……”

 薛放不敢看她,手指在自己的嘴角轻轻擦过:“想杀我。”

 她确实“杀”了他。

 可不是拿着刀。

 相反,带着凶器的明明是他。

 杨仪狐疑地望着薛十七郎,他的脸色叫她很难判断跟形容。

 好像是因为不好意思,他的脸颊似乎有一点点奇异的红,眼神闪烁。

 “梦……?”杨仪闭上双眼,哑然:竟然是梦,她绞尽脑汁怎么也找不到的答案,原来只因为他一个梦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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