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囡的成长看似平平淡淡,少了些惊心动魄,恐怕只有她自己明白,到底受了多少苦。

 想到这里,于可远不由起身,因邓氏和阿囡都坐在草席上,他也坐在二人旁边,轻轻捋顺阿囡的秀发:“本以为会在织坊开业时重聚,没想到,会是在这里。阿囡,你辛苦了。”

 “哥。”

 不知为什么,即便邓氏哭得再悲戚,阿囡都没有留下一滴眼泪。但于可远这句“辛苦”,却着实戳痛了她的心窝。

 她人虽在织染局,因有司礼监的旨意,身后还有俞大猷的关系,教养她的嬷嬷根本不留情面,以严苛到近乎残忍的地步教她规矩。这些嬷嬷都是宫里出来的老人,宫中的钩心斗角远比山东官场黑暗,嬷嬷们都不是善茬子,山东发生的所有事她们都清楚。有时候你不得不佩服这些老人的智慧,她们看得比某些官员还要透彻,在教导阿囡的空隙,便将山东大大小小的事情讲给阿囡。

 所以,于可远遭遇的各种危险,邓氏不清楚,她却全记在心里。

 刚进牢里,她也想大哭一场,可看到于可远躺在草席睡得那么安稳,她想着,哥哥一定很累了,不忍心再给他添堵。

 所以一直忍着。

 但现在忍不住了,阿囡直接扑在于可远的肩膀,声音一颤一颤的,眼泪洇湿了他的衣衫。

 于可远并没多说什么,他知道,这时候最重要的就是陪伴,他一手拍着阿囡的肩膀,一手握着邓氏的手。

 最亲密的三个人,这时的心,也紧紧地靠在了一起。

 ……

 临近傍晚,在牢头的陪伴下,田玉生亲自来为于可远送饭了。

 牢门并没被打开,田玉生就隔着铁栏同于可远说话。

 “事情闹成这个样子,并非我的本意,希望你明白。”田玉生叹气道。

 “大人,您的难处,我都明白。”于可远点头。

 “眼下,能不能保住你,还得等朝廷的旨意。杨顺和路楷其实也没有皇上亲授的旨意,是严阁老在内阁下达的命令。裕王和徐阁老仍在观望,我们这些人,若没上面人的支持,是抗不住杨顺和路楷的。”田玉生压低声音同于可远解释着。

 其实他没必要解释这些。

 皇上没旨意,就是希望下面的人自己办事。谁更着急,谁就会先出手,将来就更容易被挑出错处。裕王和徐阶不是不想保自己,但他们更清楚,越是到这个关口,就越是要沉住气,先让严党犯错。这一层面的博弈,严党已经输了。

 更何况,他还有翻身的王牌在手。

 但无论是陆经,还是赵云安和张居正,这三波人其实都没将田玉生当成真正的自己人,因而陆经去查罗龙文的事情,田玉生压根不知情。在田玉生看来,裕王和徐阶不出手,于可远几乎是死定了。

 “保你,我是保不住了,于家人一样难保。但你母亲和妹妹已经多年不同你族人有过往来,高小姐主仆,还有俞占鳌,这些也都是局外人,他们,我会尽量帮你保全。”田玉生接着道。

 “多谢大人。”

 于可远郑重地朝着田玉生揖了一下。

 田玉生摆摆手,指着送进牢里的饭菜,“这些,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情了。”

 于可远朝下望。

 一共七份饭菜,都是三菜一汤,看着清汤寡水的,但绝对没有掺杂一粒砂砾。这在犯人的吃食里,几乎是看不见的。

 他知道,这是田玉生特意吩咐,才能有的优待。

 和这边的一比,其他牢房的饭菜就显得不堪入目了,都是馒头蘸汤,汤里还有泥沙。一个年龄有五六十岁的老妇隔着铁栏,朝于可远他们的牢房瞅了一眼,那大嗓门就吵开了:

 “凭什么!啊?凭什么吧!你们这些吃皇粮的,怎么能搞区别对待呢?他们就三菜一汤,还有米饭,到我们这就是馒头就粥!这不公平!”

 话嚷嚷出来,田玉生的脸色都黑了。

 但那老妪仍不自知,“别说我们族里压根没有人通倭,就算是真通倭了,也是这个于可远和倭寇勾结,我们都是被连累的!到现在,族谱里都没有他的名字!大人,您可得为我们做主,不能这样偏袒啊!”

 “住嘴!”

 族老怒声呵斥道。

 “让她说!”

 田玉生声音冰得吓人。

 这一声怒吼,带着田玉生在官场横行数十年的威压和狠厉,直接将那老妪震慑住了。

 那老妪嘴角抽了抽,试探地问道:“大,大人……我说错什么了吗?”

 田玉生朝着旁边的牢头瞅了一眼。

 那牢头立刻领会,朝着身旁的官兵小声吩咐几句。几个官兵立刻开了牢门,全副武装地冲进去,将那老妪连拖带拽弄了出来。

 “区区一个民妇,没有诰命,丈夫也不是秀才举人出身,就敢直言顶撞大人!先打十大板!给我狠狠地打!”那牢头阴狠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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