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知岂在多,但问同不同。同心一人去,坐觉长安空。”

 张居正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这首诗,接着偏过眼神,目光变得出奇的冷漠,走过一只只火把,走向木柴。

 “哎!站住!”身后起了喊声。

 张居正停住了,慢慢转过身去。

 族老,也就是于氏全族的话事人,虽然被绑在旗杆上,仍是拼命挣扎着喊道:“冤枉!青天大老爷!我们族人没有通倭,可远也没有通倭,全是冤枉啊!”

 张居正远远地望着他。

 这时全族的人都跟着喊了:“冤枉!我们没有通倭!”

 镇守的队官着急了,大声下令:“打!给我狠狠地打!”

 提着长鞭的士兵们便往于氏族人身上甩。

 噼啪作响,血肉横飞,族人们喊冤的声音渐渐低沉,变成了呻吟和嚎哭。

 镇守的队官疾步走到张居正面前:“你是哪个衙门的!”

 明知故问,张居正身上正穿着大红官服。

 张居正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队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身后的田玉生却不答应了,“什么狗东西,也敢在这里喧哗!来人,把他拿了!”

 提刑按察使司的官兵立刻冲上来,两三下便将那队官拿了。

 张居正徐步向木柴堆走去,看都不看那队官一眼。

 那队官一怔,整张脸都红了。

 “我是巡抚大人定的监斩官,你凭什么拿我!我要找巡抚大人说话!放开!”

 听到这话,张居正止住了脚步,望向田玉生,“依《大明律》,此子该如何惩处?”

 田玉生斩钉截铁地道:“三十大板!立刻行刑!”

 一群士兵将那队官拖出去了。

 这时,远远望着这边的杨顺和路楷,脸色都阴沉了下来。他们没想到,在有刑部和都察院批文的情况下,三司竟然还会来闹事,怎么敢的?

 杨顺朝着身后的毕剑使了个眼神,“你去。”

 “卑职领命。”

 穿着七品服色的毕剑从远处快步走过来了,迎着三司使深深一揖:“属下汶上县知县毕剑恭迎三位大人!”

 张居正他们也只看着他,并不吭声。

 毕剑:“现在才申时三刻,请大人们先休息,监斩酉时三刻呢。”

 田玉生慢悠悠地问道:“既然是酉时三刻行刑,为何这么早就把人压到刑场了?”

 毕剑:“通倭嫌犯罪大恶极,巡抚大人也是为了平息民怨,不得已而为之。”

 赵云安和张居正彼此对望了一眼。

 哪里是平息什么民怨,无非摆戏台对垒而已。阵仗都摆出来了,又得到他们自以为的必胜王牌,正等着三司使上套,他们最期待的一幕就是三司使违抗刑部和都察院批文与他们对抗,这样他们便有充分的理由,在斩掉于氏族人的基础下,向张居正和赵云安他们发难,赢得更多。

 田玉生:“结案文书呢?”

 毕剑一怔,“证据确凿的事情,哪里还需要什么文书。”

 田玉生:“什么证据?”

 “我来的时候,上头只交我看人,证据的事,几位大人还请去找巡抚大人。”毕剑说完这话,摆出了“请”的姿态。

 张居正依然站在那里没动,却忽然开口了:“拿案卷我看。”

 “什么?”

 毕剑也许是没听清,更多是质疑,便追问了一句。

 张居正:“我要看案卷。”

 张居正和田玉生到底是不同的,在毕剑看来,田玉生不过是个丧家之犬,走投无路,根本构不成什么威胁。但张居正是裕王府的人,即便这里他们能够大获全胜,张居正也能安然无恙地回到北京,若是记恨上自己,随便在裕王爷面前说上几句,这官职连着小命,恐怕要丢了。

 毕剑:“没、没有案卷……”

 “没有案卷就要勾朱shā • rén !”张居正忽然加重了语气。

 毕剑一怔,不由回头望向杨顺和路楷,那两人的脸色比屎还臭。

 路楷也不得不上前说话了:“张大人,提审通倭嫌犯是刑部和都察院定的,并没有说还要审阅卷案。”

 张居正冷声道:“当初在提刑按察使司我就说过,倘若于氏族人真有通倭情节,自然要以《大明律》处决人犯,也是你和杨大人提议,为不冤枉任何一个清白之人,我们还单独向朝廷请旨,审讯俞占鳌和罗龙文。审不审这两人,如今旨意未下,你们却要对于氏族人行刑?既然要shā • rén ,为什么没有案卷?”

 路楷回应得也是铿锵有力:“依据《大明律》,凡有通倭情事,就地处决,尚无时间立案卷。张大人若想立,也可以立一份给我们嘛!”

 张居正的目光犀利起来,转向毕剑:“问你句话,你要如实回答。”

 毕剑一愣:“大人请问。”

 张居正:“你之前说,于氏族人是你在汶上县抓捕的,当时有人举报于氏族人同倭寇往来,便带着衙役到族中搜查。我问你,你搜查时,是否当面撞见了于氏族人与倭寇私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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