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民自参加科考以来,经历最多的,就是通倭案情,汶上县,蓬莱县,邹平县,三场通倭大案。因草民有幸得到胡部堂和张太岳赏识,他们不能以‘莫须有’的罪名除掉草民。能打倒草民的,并对那些反对者最有利的,便是给草民也安一个通倭的嫌疑。
但无缘无故,草民身上怎会有通倭的嫌疑?一定是真有人通倭,转而栽赃过来。所以,草民提前告知陆经陆大人身边的几位钦差,严查一些官员,罗龙文只是其中一个,理由便是,养寇自重自古便有,何况东南大战牵扯极多,未尝不会有人被逼急了,走上这条不归之路。
但草民当时请求钦差们查人时,根本没有任何证据,只是猜测,所以第一次,钦差大人们并未应许。直到后来汶上县知县毕剑抓人,案情疑点重重,且直指罗龙文,钦差大人才禀明陆大人,这才有徽州和江西秘查罗龙文这档事。”
于可远说这番话,其实只有两重意思。
第一重,他要伺机报复毕剑。如今不仅杨顺和路楷被批捕待审,安然无恙,毕剑这个家伙也没有受到任何惩罚。他在回应中两次提及毕剑,就是要报当日被关在地牢的仇。毣趣阅
第二重,将“未卜先知”或“背后有人筹划”的嫌疑,全部推向自己,是为求自保提前筹谋的。当初他为避免事后被人问话,向锦衣卫提供的人里,确实不止罗龙文,也有一些严党中名声极好的官员,并不怕嘉靖帝去对证。
当然,这未必会让嘉靖释去心中怀疑。
嘉靖紧紧地盯住于可远的眼睛,竭力想从他的眼神中看出真伪。
“你是说,这一切都是你未雨绸缪?是路楷、杨顺和罗龙文自投罗网,主动踏进你设计的圈套里?”
于可远:“草民并没这样的本事,陷害三位朝廷大员,皆是他们行差踏错,罪有应得。”
“圣人云,防祸于先而不致于后伤情。知而慎行,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焉可等闲视之。你处处为自保,明知这里是险境,却偏要踏进来,作何解释?”
这是在问,明知道清流和严党在山东交锋,一个区区草民,动辄便陷入死地,如此危险,为何要踏进来?你不是很能自保吗?
嘉靖帝借用孔子之言,但嘉靖帝从来不会喜欢孔孟之言,在他心里,老子和庄子的思想才最受推崇,否则也不会将自己的神牌供奉在太上道君之下了。
于可远决定用老子之言回答。
“太上道君有言: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而民生生动皆之死地之十有三。草民虽求养生之道,处处自保,但所保之身,应是仲山甫那样的‘不侮矜寡,不畏强御’,不欺弱小,不畏qiáng • bào ;上保天子,下安黎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
这话的意思,就是在告诉嘉靖帝,自己畏死,是希望将生用在中途,用在志向抱负、攻书治学、修身养性、家国天下上,而不是凭白遭人诬陷,草草了去一生。
嘉靖沉吟了好一会,慢悠悠道:“好一个‘不侮矜寡,不畏强御’,这不由让朕想起文天祥的一句诗,臣心一片磁针石,不指南方不肯休。这番话若是胡宗宪来答,足慰朕心。”
于可远一怔。
嘉靖帝踱着慢步,重新回到神坛前的蒲团上,“站起来吧。”
于可远先是在地上叩了三个头,喊道:“叩谢圣恩!”然后再从地上站起来,侧在神坛的左边。
嘉靖帝朝着精舍外挥了挥手,“黄锦,将这群奴才都带出去。殿内有亲卫护着,不用你们在这。”
黄锦惊恐又忧急地探进来一个头,“主子,让奴才在这里服侍吧?”
嘉靖脸上仍是端严的平静,望着黄锦忧急的神色,目光里慢慢浮出一丝怜悯,“这孩子果真是上天派下来辅佐朕的,朕都信他,你们有什么不信的?”
就这一个眼神,黄锦显然懂了,知道嘉靖帝不会再为难于可远,立刻跪下,磕了个头:“主子,奴才去殿外候着了。”
“等陆经誊抄了考卷,把榜单和考卷一起带进来。”嘉靖又吩咐了一声。
待黄锦和值班太监们都走了,殿内只剩下仅对嘉靖帝一人效忠的亲卫和锦衣卫,再没有外人。
嘉靖帝看向于可远,“朕姑且信你是未雨绸缪,但想必你是知道的,罗龙文虽然通倭,戚继光俞大猷吃败仗,与他并没什么相干。这个案子若要彻查,张居正和谭纶吃不了兜着走,胡宗宪有包庇之情,那赵云安也讨不到好处。他们在朕眼皮子底下玩这些花花肠子,以为朕不知道,还敢向朕讨旨降严嵩严世蕃的罪。朕不愿理会,陈洪不懂朕的意思,裕王也不懂朕的意思,他们又搞这样一出,真让朕为难啊。”
于可远低着头,这话,牵涉到的人都过于敏感,他没法接言。
嘉靖帝望向于可远,渐渐有些长辈疼爱晚辈,赏识后进的目光了,轻叹一声,“今日,朕见过很多人,在你之前,裕王侧妃李氏抱着世子来了,真是一幕其乐融融的景象,若非朕事先知道朕这儿媳妇的真正来意,真被他们蒙在了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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