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阴,暨阳。

 “如此说来,你如今仍以聚徒讲学为生?”王安石将一碗粗茶搁下,这茶碗经年日久,面上已斑斑裂纹,而茶叶色浑味苦,显是劣之又劣的茶,寻常人非万不得已,决计不会拿此茶招待来客。

 但王安石仍当作无事地喝了。

 “是,”王令恭敬道,“自阿姊出嫁后,我与内子商议迁往此地,一为减轻阿姊负担,二来此处大户多有教子需求,我目下于一家塾教书,尚可度日。”

 王安石听罢,心知他不肯将潦倒境况如实道来,也不细究,又问:“与令正如何?”

 “内子温文淳善,虽与我奔波辗转,常无饱腹,然未尝抱怨过,令惭愧,自觉欠她良多。”王令由衷道。

 “你待她好,便无需惭愧。”

 王令抬首,肃然道:“令不敢待她不好。”

 王令之妻吴氏乃王安石的表妹,这桩婚事是由王安石介绍促成,他欣赏王令才识,故将之介绍给自己舅父,望其能将女儿嫁给王令,两人去岁成亲,此番他借任地之便前来探望,除看王令外,也对吴氏表以慰问。

 王令一生孤苦贫寒,身无长物,早年言自己“志在贫贱,不愿屈就功名”,何尝不是因无所傍依,难以入仕之故,他惯见世态炎凉,瞧不起汲汲功名、趋炎附势之徒,也不屑与之为伍,然愧对妻子的心却令他煎熬不已。

 王安石知晓他的才学与心志,来暨阳前他已有些打算,只此刻未明说,却是先道:“近岁可还做文章?”

 “作了些,只粗陋浅薄,难以示人。”

 “予我看看。”

 另一侧,欧阳芾正在厨房替吴氏打下手,顺便问些二人生活。

 “此屋是迁来后购置的么?”欧阳芾观着略显破败的屋舍,状似无意问。

 吴氏笑了笑,谦和道:“哪里是购置的,此屋原乃本地一员外的弃宅,搁置多年无人使用,屋顶漏雨,房梁也不甚结实,我们看了欲廉价购来,那员外是个好心人,也未收钱,便予了我们,我们遂将屋顶作番修缮,就此住下了。”

 欧阳芾哦了声,不再细问。

 “妹妹平日都做些什么?”

 吴氏道:“白日夫君外出教书,我便在家织些布,偶尔拿去集市上卖。”

 “好厉害。”欧阳芾闻言道。

 吴氏笑道:“赚不了多少,间或补一两分家用罢了。”

 少顷,四菜一汤端上桌,吴氏歉道:“寒舍简陋,未提前备些食材,只有粗茶淡饭,还望兄嫂见谅。”

 “是我不让她去买的,”欧阳芾遂向二人解释,“恐菜多吃不完,浪费便不好了,况自家人聚餐,毋须计较那么多。”言罢朝王安石道:“是吧?”

 王令闻言愣了下,却见王安石自然接道:“不错,既为自家人,随意即可。”

 欧阳芾笑着予他双筷,王令观他二人举止,须臾后垂首淡笑了。

 饭后,王令陪吴氏收拾碗筷,王安石与欧阳芾至陇上散步闲话。

 “三年前,我于舒州通判一职任满,途经高邮,他投书赠诗以求见我,彼时他方十九岁,父母早亡,然其志高行洁,作的诗文已有锋芒,我敬他才学为人,又怜他遭遇,便向高邮知军邵必举荐了他,后他被召为高邮学官,可惜,”王安石话至此处,默了默,“后来我才知,过不了多久,他便拒了学官之职,归去故里。”

 “清高又倔强,同你一样,怪不得你喜欢他。”欧阳芾笑道。

 王安石表情噎了噎,视她一眼,接着道:“‘人固各有志,令志在贫贱,愿阁下怜其有志,全之不强。’此为他书告邵必之语。”

 “你担心他始终坚持如此?”欧阳芾道,“人是会变的。”

 “他诗中志向,与从前并无二致。”王安石道。

 “我非指他的志向,而是指他的境况,”欧阳芾道,迎着王安石探寻的目光而笑,“志向不改是好事,你不是希望他任武进县学官一职,否则适才也不会问他文章了。”

 王安石叹道:“我问过文章,便向他提了此事。他依旧拒绝。”

 “是么,”欧阳芾想了想,“许是方法不对,你怎么提的?”她好奇向王安石。

 王安石:“......”

 “怎么提的?”她握着他手摇了摇,锲而不舍。

 王安石只得向她道来,欧阳芾听了,眼角弯起:“那我再去说服他试试。”

 “逢原。”

 王令正在屋内打扫,陡然闻见欧阳芾进门来,笑着唤他:“可以这样叫你么?”

 “嫂嫂想如何唤,如何唤就是。”王令知她为欧阳修之侄,故除王安石这层关系外,对她另添有几分尊敬。

 “涵枝唤我二娘,你也唤我二娘就好。”欧阳芾洒落道,正巧吴氏从厨房步来,便同他二人道,“涵枝言她近日身子不舒服,你可带她看过郎中?”

 王令一愣,随即视向吴氏,吴氏忙道:“我未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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