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修皱眉:“子固,我已言过多遍,你何处皆不差于人,惟独一点,便是偏爱妄自菲薄。”

 “就是就是。”欧阳芾附和。

 曾巩失笑,难以接话。

 “你如今任了馆阁校勘,平时多接触古籍,可于其中陶冶性情,修习古人笔法,你性子淡泊,这份差事应很适合你。”欧阳修关怀道。

 “是。”曾巩应。

 “子固哥哥在京任职,夫君与我都很高兴,这样又可常常去子固哥哥家串门了。”欧阳芾道。

 “只怕惟你一人高兴‘常去串门’罢?”欧阳修坐直身,嘲道。

 “才不是,”欧阳芾反驳,“子固哥哥也常来找介甫,两人可亲密了,我比都比不上。”

 欧阳修笑:“正是了,你合该看紧些,莫不准哪日便教子固将介甫给拐走了。”

 “老师......”曾巩挂汗。

 “那我便将晁姐姐拐走,谁怕谁,”晁文柔是曾巩之妻,欧阳芾对阵起叔父半点不弱,完了还补充句,“晁姐姐肯定会跟我走的。”

 “阿念......”曾巩啼笑皆非。

 欧阳芾耸肩,被欧阳修连斥带笑,直说她不害臊。

 入秋天气转寒,苏轼备考制科之余,所剩无几的乐趣之一便是自个儿酿酒来喝,不但自己喝,还叫王弗和来做客的欧阳芾一起尝。

 苏轼自言:“这蜜酒乃我游历西蜀时,向一道士杨世昌学来,他酿的蜜酒醇酽甘冽,入口芳香盈齿,我乞了好久才将这方子讨来,你们快些尝尝,此可称得上‘三日开瓮香满城’。”

 他夸得如此厉害,王弗便率先捧场尝了一口,尝罢扭头掩面,颦眉不止,苏轼奇怪道:“不好喝么?”

 欧阳芾试探着一口下去,吐了出来。“你是把酒泡进了蜂蜜罐子里吗?”欧阳芾不敢置信。

 “是多放了些蜜。”苏轼满不在意地笑。

 欧阳芾对他肃然起敬,搁下酒碗道:“我近来身子不大好,不可多饮酒,往后有机会再喝罢。”

 “那真遗憾,”苏轼心知肚明,也不说破,兀自给自己倒了碗,“阿弗再多饮些。”

 王弗道:“你酷嗜蜜糖,便以为别人也同你一样嗜蜜么,这酒我也喝不下去,你自己喝罢。”

 苏轼大笑,抱了酒坛跑走,老远还能闻见他喊“子由”的声音,王弗跟欧阳芾各自在心里为苏辙祈祷。

 王弗不仅慧敏谦谨,待人柔善,还能勤俭持家,烧得一手好菜,欧阳芾揣着向王弗学艺的心思,站在厨房里看她烧菜,王弗便也耐心细致地教她。

 虽在家不必欧阳芾亲自下厨,然她一旦学会某道菜,却也总欲亲手做给家里人吃,这日她照旧自外归来,准备大显身手一番,却发现家中来了客人。

 厅内,王安石正与一人交谈,内容似与经术相关。

 欧阳芾踱步入厅,对方便遥遥起身,王安石介绍道:“此为内子。”

 男人朝欧阳芾施礼,举止颇具涵养,抬首可见面容宽阔年轻,应不足三十年纪,目光却已微露深邃敏锐之感,王安石道:“这位是吕吉甫。”

 “吕先生。”欧阳芾向他作礼。

 吕惠卿忙道:“惠卿此次乃以晚辈身份拜谒王先生,怎当得起夫人‘先生’二字,夫人如不嫌弃,只唤我吉甫便是。”

 “先生是哪年生人?”欧阳芾问。

 “天圣十年。”吕惠卿略带疑惑地答。

 “那先生比我大了,我喊先生的字,是否有些不恭呀?”欧阳芾笑。

 “夫人即便再年轻,也与王先生同为惠卿之长,长幼有序,惠卿不敢造次。”

 欧阳芾歪首:“是吗?”

 王安石抬袖端茶,道:“你不敢造次,她便要放肆了。”

 “这......”吕惠卿不明所以。

 “他污我清白,你莫理他。”欧阳芾道。

 吕惠卿讪讪,瞄了王安石一眼,见他不似有怒,便和气笑了,道了声“是”。

 吕惠卿于嘉祐二年安进士及第,与苏轼兄弟、曾巩属同年,任真州推官期满后回京,先拜谒过欧阳修,蒙欧阳修向朝廷举荐,又来拜见王安石。

 欧阳修荐言说他,“才识明敏,文艺优通,好古饬躬,可谓端雅之士”,欧阳芾听他与王安石讨论经义,于古今人物信手拈来,见解自成一家,便也心知他非等闲之辈。

 晌午两人仍未从厅中出来,欧阳芾于是留吕惠卿在家用午食,饭桌上二人继续就方才的话题畅聊。

 “......惠卿愚见,商汤伐桀伊始,人皆指责汤不恤众,然汤坚定必往,待天下已定,方曰‘栗栗危惧,若将陨于深渊’,可观人心如此,通常欲有所为,则起初人皆反对,待功成事竟,众人又居安而不思危。若汤避祸而惧众人言,事未济则先放弃,事已济则喜而怠,则汤不足以为汤,更不可制众人矣。”

 王安石颔首,道:“祸不足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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