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星戴月而归, 江宴秋如丧考妣,四肢宛如灌了铅一般,动动手指头都费尽。

 ――当然是拜剑尊所赐。

 自从那天以后, 江宴秋每天下了课,都被提溜到殉剑峰开小灶。

 郁含朝的确是个十分有诚信、说到做到之人。

 说了要教江宴秋练剑,每天就是少一个时辰都不行。

 江宴秋保持着挥剑的姿势, 累得手臂抬都太不起来。

 刚想悄咪咪放下,就被剑尊一只手握住手腕。

 冰凉的肌肤想贴, 江宴秋一个激灵, 老老实实接着举剑。

 郁含朝的佩剑“寒霜”是修真界赫赫有名的十大名剑之一,通身银白似照雪隐月, 曾一息之间冰封十万魔物, 饱含煞气与凉意。

 江尘年给他的剑“凤鸣”,与“霜寒”同为十大名剑, 上古秘银炼造, 剑身却时常暖洋洋的,江宴秋一直偷偷把凤鸣当暖手宝。

 寒霜不愧其名,果然冷若霜寒, 郁含朝拔剑为他演示时险些把江宴秋冻了个哆嗦。

 怪不得剑尊出手时极少拔剑,通常只是动动手指。

 ――开玩笑, 让他多拔几次,殉剑峰要彻底变成雪山了!

 凤鸣剑随其主,跟江宴秋一样怂得很, 嫌寒霜剑身太冰, 每次郁含朝给江宴秋喂剑, 跟寒霜挨在一块儿时都冻得微微发抖, 十分不情愿。

 这时候, 寒霜就会沉默地收敛周身的寒气。

 它比凤鸣要年长,仿佛沉默寡言的长辈,面对嗡嗡撒娇抱怨的凤鸣颇有几分不知所措。

 好在凤鸣如同小孩子一般心性活泼,偶尔察觉到寒霜的失落孤寂,也会挨上去主动和它贴贴。

 嫌弃殉剑峰峰顶全是皑皑白雪,一点生机也没有,江宴秋从自己的宿舍搬了不少好东西过来。

 同款的豆袋沙发,剑尊是肯定不用的,全是江宴秋自己练剑累了躺平。

 几颗形似多肉的装饰植物,当然比不得剑尊峰上的灵植珍贵稀有,但胜在长相肉嘟嘟,颇为可爱。

 因为山上太冷,江宴秋甚至带了几个小巧精致的暖炉来烤烤手。

 ――才来了一个月不到,他倒是把“既来之则安之”的真理贯彻到底,把人人敬畏的殉剑峰当自己家布置。

 郁含朝收招,看着气喘吁吁的江宴秋:“你心不静。在想什么?有哪里学不明白?”

 江宴秋走神被抓包,无辜喘气:“剑尊大人,明晚就是中秋节了……啊,您可能不清楚,这是凡人会过的节日。凡人寿命短暂,又没有御剑日行千里的能力,难得团聚,每逢一年之中月亮最圆的这晚,会亲人团聚,共同赏月。”

 “我跟几个朋友商量了一下,既然大家都回不去家里,索性凑在一起庆祝庆祝就当过节了。”

 “因此……那个……”他小心翼翼地偷偷打量郁含朝:“我每天可以请个假吗?”

 呜呜呜问道峰还一旬一休呢!哪有人上课外辅导班还全年无休的!

 中秋。

 郁含朝顿了顿,沉默不语。

 江宴秋生怕自己的摆烂惹剑尊生气,忙道:“就每天一天!我保证以后每天都准时来殉剑峰!头悬梁锥刺股好好练剑!”

 良久,郁含朝微微颔首。

 他眉目如同精描细摹的水墨:“可以,想与亲近之人团聚,本就是人之常情。”

 江宴秋欢天喜地,如同偷啄到了米谷的小雀,为饱食一顿沾沾自喜,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却不知那是主人家的圈套,就等把他养熟养肥了好下锅。

 郁含朝眼神内敛,如同饥饿了几万年的困兽,巨大的猛兽轻嗅着一团没有自己爪子大的圆滚滚小肥啾,贪婪而不着痕迹地看着他。胖成一团的肥啾毫无所觉,还以为对方只是个大只一点的好心人,抖抖自己蓬松的羽毛。

 直到江宴秋脚步轻盈地下山离开,他还沉默而立,仿佛回味。

 “哟,怎么,后悔没把人扣下来?啧啧,知道自己不在他亲近之人的范畴,恨得牙都要咬碎了吧?”

 郁含朝不言不语,仿佛佛堂之上供奉的无悲无喜的神像。

 只有“他”,他厌恶无比的半身,对他高高在上的伪饰下嫉妒到扭曲的内里心知肚明。

 他轻笑。

 “你又好到哪里去?所思所念与我别无分毫,却得不到身体的掌控权,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我能与他日日相处,肌肤相亲,你呢?连同他说句话都做不到。”

 这还是第一次,他对内里那个与他截然相反的副人格反唇相讥。

 堪称愉悦。

 副人格彻底阴鸷扭曲,他气恨得冒火,恨不得即刻将主人格泯灭,取而代之。

 “行,你有种,你确实知道怎么激怒我。”

 “我倒要看看,维持这幅道貌岸然的表象,你能忍到什么时候。”

 .

 月朗清辉。

 初秋已泛起一丝凉意,昆仑的护山大阵运转下,竹香苑依旧温暖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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