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细密如丝,淅淅沥沥从房檐落下来。

 房檐上一人玄黑便衣,抱刀斜坐,雨水顺着男人刚毅的面颊肩背簌簌而落。

 卫宴眉宇上染了水渍,却仿若无物,幽深的眼看着远处一抹昏黄的亮光。

 十八年前,兖州城。

 卫氏是兖州的百年世家,下一任家主与夫人琴瑟和鸣,恩爱有加,偏偏两人成婚多年,却迟迟不得上一个孩子。

 卫氏家主为了让爱妻得子,寻遍天下名医,可都没有结果。

 五年后,韦氏宗祠以无所出为由要求家主休妻,家主甚爱发妻,即便迫于压力,也不愿意休妻另娶。

 那夜是同今时一样的雨。

 “夫君,这怎会有一个孩子?”

 妇人芙蓉玉面,鬓若云蕖,似如天仙的丽人。

 男人皱眉,弯腰抱起地上哭闹不止的孩子,“是个男娃。”

 “怕是哪家养不活便遗弃了。”

 夫妻二人收养了这个孩子,教习他兵法武艺,有心栽培,专门请了卫氏家主的上一任师父。

 卫宴长到七岁,夫人意外得喜有了身孕。

 “宴儿,你想要弟弟还是妹妹?”夫人抚着隆起的肚子,眉眼中从未有过的温柔。

 那是第一次,卫宴看见夫人有了真切的笑,可他莫名觉得刺眼。

 他父母是天有预感,将他扔了,因为他本就不是一个好人。夫人临盆的那日,家主的对家悄悄要将孩子换成死胎,他偷听到了里面的谈话,却并未相拦。

 他是卫氏嫡子,所有的一切都该是他的,他不想有任何人分走卫家的一切,分走卫氏夫妇的宠爱。

 师父说他天生反骨,十六岁时就决定将他逐出师门。

 再后来,他连日梦魇,心口发痛,严重一日呕了血,才决心离家寻人。

 他整整找了五年,那时她是在上官府做小姐的伴读。

 初见之日,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弯着笑,看见有人,狐疑地望了一眼,年纪虽小,也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他原想弥补过错,将她接回兖州,可他走的这些日子,卫家出了事,卫氏夫妇双双殒命,再回去时,已换了副天地。

 卫氏夫妇到死都没能见到自己的亲生女儿。

 ……

 伶玉提笔伏案,过了会儿有所察觉,蹙眉抬起眼望向小窗之外,可外面什么都没有。

 ……

 又过了几日,皇子和公主交给ru 娘,伶玉独自去了皇庄的亭子里小坐。

 她闲闲地摆弄着棋子,并非精通,只是略懂皮毛。

 一人下着实在无趣,眼一扫,看见远处的卫宴,抬手便把人叫来了,“卫副统领无事可否能陪本宫下棋?”

 卫宴搁置了宽刀,坐到对面的石凳上。

 伶玉执白子,纤纤玉指要比棋子还要白上几分,温润如玉。

 棋子落下,她收了手托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敲打石案。

 卫宴眼眸从案上那只素白的手上移开,专心得落了黑子。

 双方对弈,亭中闲茶两盏,湖水碧波荡漾,难得的安稳静谧。

 伶玉看一眼男人端坐的身姿,抿了抿茶水,似是不经意问道:“料想卫副统领是世家子弟出身,怎的有机缘入宫做了羽林卫?”

 宫中有规,世家子弟不得入羽林军。

 卫宴捏住棋子的手指一紧,喉骨缓缓滚动了下,“没落世家罢了。”

 “抱歉,本宫不该提及这些事。”

 卫宴薄唇抿紧,没再言语。

 两人对弈一盘,伶玉看出是他极力相让才打了平手。

 “本宫生产时多谢卫副统领相护。”伶玉用帕子擦过指尖,眉眼说不上热络。

 卫宴回道:“护主子安稳,是臣分内之事。”

 伶玉轻笑了下,“卫副统领当知晓本宫甚得皇上宠爱,如今诞下一子一女,皇上必会愈加重视本宫。”

 卫宴始终低着眼,一语不发。

 “卫副统领快了而立年纪,可有婚配?”伶玉话尾一转,不紧不慢地问道。

 卫宴喉咙一紧,心口生出股异样的情绪,他扯了下嘴角,抬起眸,不似以往的恭敬,眼中多了些自嘲,“臣未有婚配,但臣已有了心仪的女子。”

 伶玉不避不躲,直视着他,“卫副统领既有了心仪的女子,想必过不久就要成婚,可要本宫做个媒?”

 “不必。”卫宴提起刀,骤然起身,眼眸幽深如炬,“臣配不上她。”

 ……

 深夜,一匹快马急奔入京,身后只跟了十余随侍。

 城门大开,宵禁过的上京街道传来几声马蹄嘶鸣。

 李玄翊一身黑甲未换,纵马疾驰去了城中皇庄。

 彼时伶玉哄完了两个闹腾的孩子将要歇下,忽一阵拍门声,燕霜在外面大喊:“主子,皇上回京了!”

 伶玉以为自己是在梦中,不是说大军后日才回来,怎的皇上这么快就回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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