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晏顷迟慢慢走到了屏风前,背脊笔挺,没有任何的狼狈,他跟了师尊这么久,自认为晓得晏顷迟脾气秉性,于是遣散了挤在房间里的弟子,叫人拿了两坛酒进来。

 不消片刻,伙计端了烈酒上来,在看到屋里的狼藉时,低声问道:“二位爷,要小的来清扫吗?”

 “不必了。”贺云升说罢,重新合上了门。

 待屋子里再度归于寂静时,贺云升看见晏顷迟静立在轻薄的月色下,兀自出神。

 檐下的红灯笼,在风里打着转儿,时而会荡到窗户边,晏顷迟就踩

 在这飘忽的红影子里,抱臂倚在窗边,恍若置身事外。

 贺云升将酒坛打开,倾倒了两杯酒,来到晏顷迟面前。

 “师尊。”他低声说。

 “嗯。”晏顷迟在抬眼看那只打转的红灯笼。他的脸贴在墙沿,感觉凹凸不平的纹路压在脸边。

 “萧师弟已经故去很久了,”贺云升的话音略顿,片刻后,才劝解似的说道,“萧阁主的性子确实同萧师弟有些像,但那也只是像而已,你不能强留人家,萧阁主是迟早要回到京墨阁的。”

 他跟了晏顷迟这么久,见过太多的事,自认为可以揣度晏顷迟的心思。

 “三百年了,纵有再多不甘,也该过去了,”贺云升低声道,“您不如和萧阁主心平气和的谈一谈,把事情讲开,或许你们之间还是可以说通的,京墨阁毕竟要依仗宗玄剑派的势力,他见面起码不会对您再动手了,您今天这样,只会让两方局势越闹越僵,无法长久的。”

 晏顷迟没有一句辩驳。他的眼里有热意,透过敞开的窗子,红灯笼的光像湖水,水波澜似的晃到了他的眉眼上。

 他望着高挂的红灯笼,恍惚间分不清今夕何夕,像是透过这朦胧交织的光线,回到了三百年前的那夜。

 好似萧衍还在自己的身旁,锣鼓喧嚣,两个人踩着热闹的鼓点,迈入了红尘,踏入了风月。

 痛感在这一瞬,在灯下,被无限放大,他努力的去看眼前层叠交错的影子,压下长睫,散不去眼中的热意,反倒催出了点水汽。

 红色的灯影晃着他的眼,好似一恍惚,三千里松涛声散尽,红尘褪去,他们对坐其间,却是再也无言。

 ——*****——

 萧衍迷迷糊糊的靠在沈闲的肩膀,被扶去了另一个房间。

 萧衍余毒刚清,身子弱着,再经方才的冲击,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软绵绵的无劲,他从没在别人面前露出过如此脆弱的一面,想要佯作无事,却被沈闲看出来了。

 沈闲把他横抱起来,吩咐弟子去烧热水。

 萧衍躺到干净的枕头里,完全失了力气,虚弱的阖上眸子,神志模糊。

 沈闲轻合拢那扇门,再回头时,听见了萧衍的低喃。

 “我做错了什么……”他闭着眼,像是在梦呓,又像是在质问,人恍惚在梦里,又恍惚清醒着,他想睁眼,眼皮却仿佛有千斤重,睁不开。

 “你什么都没做错。”沈闲摸摸他的脸,稍稍一怔,掌心已是被泪糊湿。

 房门掩住了所有的光,四处黯着,风夹杂着寒气从窗缝里钻进来,带来不属于深秋的冷意。

 萧衍模糊抬眼,那个静坐床沿的影子,让他有一瞬的错觉。他不敢细看,也不敢乱动,谢怀霜的模样始终藏在他内心的深处。

 他闭上眼,眼前明明能勾勒出风雪间的影子,却如何也辨不出风雪里的眉眼。

 脑后被一只温热的手覆住,他贪恋这样的动作,让他记起了师父宽厚温暖的手。

 沈闲挨着他,没抽出自己的手。

 “和我说说话,”萧衍微微翕动嘴唇,泪水从眼底涌上来,努力翻身,摸到了沈闲的手,压在脸边,“和我说说话好不好。太黑了,我害怕。”

 “我给你点灯。”沈闲安抚道,“不怕了。”

 他说罢,要起身,但手腕被萧衍攥住,他无法挪动。

 “不要走了。”萧衍轻声说,“不要走。你走了,就又剩我一个人了。牢里太黑了,师叔不肯来,我好怕,我真的好怕,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沈闲用另一只手给他抹去脸上的泪,温声说道:“都过去了,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你不是一无所有,至少你还有我。”

 萧衍在哽咽,泪水濡湿了他脸边的碎发,全都黏在了脸上。

 他在这摧残意识的折磨间,想到了过去的日夜,他曾经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再哭了,可那伤痛深深烙在心里,无法磨灭,亦挥之不去。

 他用虚情假意的笑,来笨拙的遮掩自己心底的脆弱。他是这样的不堪一击,明明皮肉伤骨所带来的疼痛早已消失,可心里的痛,如何也褪不去。

 沈闲拨开他的碎发,说道:“不哭了,有什么委屈,说出来就好了,藏在心里,憋久了会累。”

 他听过萧衍的传闻,但传闻毕竟是传闻,早在众人高低起伏的叹息声中,被渡上了虚实不定的色彩。沈闲不信那些,他对萧衍始终秉持着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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