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顷迟坐在椅子上,手边摆着块玉佩,他似在沉思,连谢唯走到身侧也没察觉。

 “我再给您看一看吧,好准确点。”谢唯不大放心的摸过他的腕子。

 晏顷迟没出声,他顺手抄来旁边的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酒壶里的酒已经快见底了,辛辣冰凉的酒水润过喉咙,触感分明。

 谢唯把完脉,心中暗叹,察观了晏顷迟的脸,晏顷迟的脸完全瞧不见血色,寡淡里透着憔悴,因灵气不足,伤势愈合的极慢,几个月过去,颈边的剑伤至今未全部愈合,谢唯不由又想到了心口的那处伤,那边伤的最重,几乎毁掉了他的心脉。

 晏顷迟能活到现在,已经全靠灵药续命了。可即便用上了最好的药物,也分毫不见好转。

 谢唯斟酌了会言辞,说道:“上回我同您说的苏先生,您还记得吗?清凝宫医圣的弟子,也是神祭的掌门,妙手回春,或许可以一试。”

 “白鹤仙君苏灵郡吗?略有耳闻。”晏顷迟说道,“看来是老天不准备让我做个久命的人,苏先生不做掌门已经很久了,踪迹难寻。”

 “这……”谢唯缄默。

 “我还有多长时间?”晏顷迟又问。

 “……”谢唯避重就轻的说道,“养吧,仔细调养的话,元气散的会慢些,灵府还能靠药吊着,三长老短时间内记得万万不能再费神了,虚耗过度只会加剧元气消散。”

 晏顷迟没说话,他又给自己倒了杯酒,饮尽,这辛辣寒苦的滋味让他头昏。

 他把重新拼合的玉佩握到掌心里,指腹沿着碎裂的纹路揉搓,一遍遍滑过去,不厌其烦,他想不到别的,全是萧衍,好似萧衍正坐在他的面前,在笑。

 玉佩被反复摩挲,晏顷迟耳畔浮响顿挫的是萧衍的声音,他看着这块冷玉,眼前的光景又退回到萧衍和沈闲在雪中纠缠不休的样子。

 雪色合着月色从窗户里透进来,铺在殿里,似是落幕的白光。

 言犹在耳,满身杂念,晏顷迟深吸了口气,再也无法抵挡堕落的渴望。

 晏顷迟这一生剑戟森森,然而要说无能为力,大抵也只在此事上——

 萧衍于他而言,是渴慕不得,是百求不到,是镂骨铭心。

 他前半生走来,将情爱置身事外,视命如蝼蚁,在权势这条路上孤注一掷,到头来却被困在了萧衍的局里,输得壹败涂地。

 偏越是在意,越是沉陷其中。这是晏顷迟唯一不敢显露的柔软,他不可交付于人的命脉。

 必须要以绝后患。晏顷迟脑海里可怖的念头不受控制的涌出来——险象环生,这局势已经烂透了,现在萧衍和沈闲都在京墨阁,如此,只需要引走萧衍,再借故引出沈闲,便可以杀了沈闲。

 这件事得尽快做好,不仅要做好,还要做得漂亮,不能让萧衍看出任何破绽。

 萧衍是在意墨辞先的,墨辞先现在知道他的身份,无疑是个把柄,萧衍绝对不会让自己的把柄落入他人手中。

 何不让墨辞先引走萧衍,自己再借着萧衍的名义引出沈闲。

 晏顷迟心底很快有计策浮出。

 谢唯几乎是在瞬间感受到了灵气的波荡,晏顷迟的灵气在体内疯转,威压顷刻间如山般坐落下来。

 他整个人如坠深水,呼吸窒住,狂涌的灵气催动了体内的血,眼前景象骤然化作了浓黑。

 殿里的灯烛霎时间全灭了。

 谢唯不敢多言,赶紧要上前去点灯,然而他的手刚摸到烛台,便被另一只手压住了。

 “别点灯。”许是饮过酒,晏顷迟的嗓音低沉沙哑,“我有话要同你交代。”

 “您且说。”谢唯恭谨道。

 “周掌门这段时日是一直在服药么?”晏顷迟问道。

 “嗯,周掌门这段时日身体不适,我开了几味方子,没有什么大碍,服药调息便可。”谢唯答道。

 晏顷迟没接话,过了半晌,他才淡淡说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

 萧衍清闲了两日便又开始忙碌,他藏押苏纵的地被江之郁发现了,不能再将人放在那里,几番思虑后,干脆把苏纵带回阁里,封在了九天境里。

 这件事他做得滴水不漏,除了自己,阁里无人知晓。

 得用苏纵引出贺云升才行,贺云升那日有意避开了晏顷迟,想来是不愿暴露自己,如此推断,晏顷迟应当还没有怀疑贺云升?

 “狗咬狗。”萧衍轻嗤。他不准备把贺云升和苏纵的事情告诉晏顷迟,这其中关系错综复杂,比起看晏顷迟死,倒不如让他自个儿也尝尝众叛亲离的滋味。

 他享受的乐趣就是看着这位高坐九尺明堂的神君,失去自尊的低贱模样。这比任何折磨都要来得让萧衍高兴。

 萧衍在心里盘算着下面的做法。

 沈闲进来时,瞧见他仰坐在太师椅里,萧衍的身上是件绯红的长袍,明艳似梅,恰合了他如雪的肤色,屋里没点灯,天光穿过大半间房,落在他的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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