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顷迟再回到宗玄剑派,已至冬末。

 急景凋年,宣城比往日还要喧闹繁华,街头巷尾悬挂着的各色灯笼依次相连,被铲到路边的积雪里落着鞭炮炸响过后的红丝,硝气弥漫的北风里是人间热闹嘈杂的烟火气。

 九重宫坐落于群山万壑,隐于氤氲薄雾中,清冷寂寥,鼎钟击响的余音萧索回荡九霄,无数身着白袍的弟子身形交错而过,神色漠然。

 晏顷迟的身体似乎已经撑到了极限,他近来时常陷入深眠,灵相受损,气息聚而又散,散而又聚,最终流散于血脉中,化为乌有。

 等到谢唯再见他时,晏顷迟的病态过重,眉眼里是完全掩不住的倦怠,彻底失去了往日的沉静之色,人躺在榻上,那背影单薄憔悴的让人辨不出来是谁。

 他这几日吃进去的药全吐出来了,掺着血,光是瞧着就叫人惊心胆颤。

 “都说了要调养要调养,跟你说了多少回了,你这样我救不了你,你前段时间出去怎么又弄成了这幅鬼样子回来。”谢唯看床榻上躺着的人,干净的里衣贴在背脊上,汗透了,在灯火下能看见一道道冷汗的痕迹。

 “人都成筛子了,怎生就不晓得顾着自己点,”他忿然甩袖,靠近床榻,“我总觉得你是不想活了,哪有人这么糟蹋自己身子的,你修个仙还没化境就能把血肉之躯修没了?内伤外伤兼具就不会觉得痛吗?倒是奇怪,这几日也不见贺云升来,你宫里事也不闻不问了?”

 晏顷迟没应声,背上被汗濡湿,他面朝着墙壁,脸沉在枕间不言不语。

 “罢了,权当我多嘴。清凝宫这几日派人来了,至少三日到,不过也只能是尽力试一试,至于旁的还得等人来了再说,试一试总归是有希望的,”谢唯忧心道,“槐安堂今日不忙,我抽个空来看看你,上回给你的药你都按时吃了吗?感觉如何?”

 晏顷迟仍是缄默,殿里静的能听见衣袖摩擦声。

 谢唯等了半晌,都不见人答话,想想觉得不对劲,上前去轻拍了两下晏顷迟,所触的地方竟然凝结出了冰碴,谢唯当下把人翻过来,这才发现晏顷迟的脸色已经白里泛了青,鬓发湿透,几乎听不见呼吸。

 这是——

 谢唯如被泼下冷水,冲散了适才所有的侥幸,他喉间干涩,怔了半晌,才回神大喊道:“来人!快来人!”

 ——*****——

 晏顷迟如坠深海,身躯化作了零星荧光,沉在晦暗幽深的海底。

 时间在耳畔夹杂着风,呼啸而过,他身后的光景像是没有尽头,不断延伸着,视线的尽头胧光氤氲,紧接着一道天光撕裂了虚无,穿透进来,让黑暗四分五裂。

 时间不知被推回哪一年深秋,秋雨萧瑟,寒霜沿着墙砖缝隙覆上来,一条条水流沿着墨瓦往下掉,水泊里荡着涟漪。

 萧衍从宗玄剑派离开数月,去渡元婴雷劫,宗门里谣言四起,都说一个刚及弱冠之年的人修为哪能进展的这么快,莫不是有什么旁人不知的缘故在其中。

 这长达半年的时间里,晏顷迟从未收到过萧衍的任何讯息。连在山下吃茶时,也时不时会听见几句流言蜚语。

 宣城里宗门冗杂繁多,萧衍又是在宗门大比里拔得头筹,蝉联了几届首冠,瞻望咨嗟的有,落井下石的自然也有,只不过多半是饭后谈资。

 “那宗玄剑派的萧衍还真是个人物呢,十七八岁的时候就能让宗门封名天枢,啧。”吃茶的汉子说道,“回回参加宗门大比皆是斗笠蒙面,不知道的还以为里头藏着个天仙呢!”

 “谁晓得是不是修炼了什么阴邪的法子毁了容,不敢叫人瞧见,此事难讲。”旁边的人白绫长剑,瞧着模样打扮不难看出是仙门子弟。

 另一边坐着的泼皮将花生米捻去了碎屑,丢进嘴里,边嚼边道:“嘿!这话可不能乱说,人家师叔声名四海慕,他不是个人物,他师叔不是么,说不定是他师叔给他敞了后门呢。”

 “你小点声,别叫人听去了。”有人提醒他。

 “事都敢做,还怕人听去吗?”泼皮不屑嚷道。

 “说到底还是年纪太轻,做事招摇张狂,不懂藏锋敛锷,这种人留在宗门里是个宝贝,待以后到了道上,迟早要吃亏的,且走且瞧吧。”仙门子弟最终下了定论。

 晏顷迟不虞,他始终静坐窗边,只闻其声,并不多话。这天下最管不了的就是别人说三道四的嘴,白的说成黑的,黑的说成白的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

 旁边的人还在闲聊,也不知道讲到了哪里,哄闹嬉笑声渐大。

 晏顷迟搁下茶盏,偏过脸去看窗外,却恰巧从窗台望见了抹白色。

 白影从眼前一晃而过,缥缈的如同幻觉,晏顷迟觉得分外眼熟,这身影让他想到了萧衍。

 萧衍迟迟未归宗门,他心里面的巨石也始终悬着,一面忧虑于萧衍渡劫情势如何,一面又担心他渡不过劫出了什么事自己都不知道。

 他起身想去看,正欲跨出门时,那抹白色的身影和他交错而过。

 晏顷迟步子一滞,蓦然回首,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眼瞧过来,两个人目光交织的刹那,晏顷迟稍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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