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辞先得到消息的时候来不及换衣,直接去了玲珑花界的赌坊。

 江之郁在赌坊里等他,晏顷迟重伤未愈的事在宗门里不胫而走,他们要商量权宜之计,如何在这段时日内不留余地的除掉晏顷迟。

 “清凝宫的人已经到了。”墨辞先坐在雅座上,昏黄的烛火侧映着他的脸,“这几日怕是不好下手。”

 “其实不必太担忧,晏顷迟这回必死无疑。”江之郁拨着茶盏,“但是在他死之前,我必须要找到阿肆。他藏了我的阿肆,他罪该万死。”

 墨辞先端坐着,啜了两口茶,似笑非笑的说道:“江公子和自己阿弟还真是手足情深,你这么恨晏顷迟,不过是因为他藏了你的阿弟,其情意让老朽感叹。”

 “呵,”江之郁骤然转过目光,咬重了话音,“阿肆是我江家唯一的后人,是我的亲弟弟,我花了这么大的心思复生他,他临了却被晏顷迟带走了,我得救他。”

 火光交融落在他的眼中,映出深深的悲切:“我已经很久没见过阿肆了,我好想他,他是我的阿弟啊,他这辈子只能听我的,他怎么会信一个外人,定是晏顷迟骗了他!”

 墨辞先笑而不语。他转着指节上的碧玉扳指,心里权衡斟酌着事态。

 “想起来,江家旧案也是令人唏嘘。”墨辞先说道,“江公子为何不执着于翻了江家旧案?”

 “都是陈年旧事了,我几斤几两我自己不清楚吗?”江之郁无所谓的说道,“我如何对抗得了他们?当年案子都解决不了已经说明那是动不得的人了,三百年后就能沉冤昭雪了?活着的人远比死着的人重要,我苟活出来不是为了回去送死的。”

 墨辞先听着他言下之意,心里下了定论——江之郁并不清楚当年是谁害死了江家。

 “江公子豁达。”墨辞先将茶盏搁下。

 裴昭是墨辞先视如己出的孩子,无论他作何恶行,在墨辞先眼里他始终是不谙世事的孩子,哪怕是当年裴昭涉足江家一案,也是被他想方设法保出来的,他溺爱裴昭至此,在晏顷迟没死之前,断不能让江之郁察觉到此事,免得江之郁动了什么歪心思。

 江之郁没说话,他喝着茶,听着楼下的哄闹声,雅室里茶烟袅袅,两个人各怀鬼胎的端坐着,深谙其道。

 楼下的哄闹声将此处的安静衬托出来。

 江之郁如何不清楚此事有裴昭参与。江家未覆灭前,他见过的仙门数不胜数,哪怕后来匍匐于别人膝下多年,也都有生存之道,不露声色是他与人寒暄的本事。

 他想借墨辞先之手除了晏顷迟,再借萧衍之手,除了墨辞先。

 墨辞先望向楼下的赌局,眯起眼,下面已经热闹了几轮,走廊上有人点上一盏盏红灯笼。

 他借着底下层叠相融的红,见人来人往,回想起了桩三百年前的旧事——

 彼时正逢秋末,秋雨霖铃,阴霾不散。周青裴宣他入殿。

 “江家覆灭已去半年之久,悬案迟迟未落,江宗主先前与我们宗门交涉颇深,而今他们不能沉冤莫雪,怕是九泉之下也不得安息,作为故友也替他们痛心疾首。”周青裴坐于高殿上,手里捻动着珠串,“墨阁老如何看待此事?”

 墨辞先闻声掀袍跪地,义正辞严的说道:“江宗主与我们宗玄剑派是世交,蒙冤至此,老朽断然不敢定夺此事如何处理,但也晓得沉冤昭雪方为绝策,若是能捉得贼人,其罪当诛,绝不姑息!”

 “如此,”周青裴捻动珠串的手微微一滞,“我听闻裴昭这半年来,在外恶贯满盈,在内嚣张跋扈,先前江家事发时,他更是私下里组了人马,离开宗玄剑派数日未归,可有此事?”

 殿中长老齐齐噤声,殿里一时间静得仿若无人,事关江家大案,此等事不是他们能掺和的。

 短暂的寂静后,晏顷迟忽地出声:“阁老还是将此事说清明了较好,宗门里二十四位长老皆在此作证,若是莫须有的事情,定不会让您与裴小公子含冤。”

 “老朽凭心而论,这些年来对宗门鞠躬尽瘁,我已入臻境,为何要贪那身外之物!掌门万不可将捕风捉影的事情拿来作弄人!”墨辞先不再匍匐,他起身盯着晏顷迟,目光犀利,“三长老,老朽与你无冤无仇,你何苦拿此事加害于我!要落井下石!”

 晏顷迟并不接话,他只是这样看着墨辞先,神色悲悯冷漠。隔着跳跃的烛火,光影晃动在他的面上,仿佛让他的面上也有了细微的变化,墨辞先看见他唇角笑意沉沉。

 “还敢胡言!”周青裴倏地从袖中抄出玉简,砸到墨辞先面前,“裴昭藏钱财宝物的地方已经被找到,他叫人看管的人也已作了证词,证据确凿,人赃俱获,你岂敢再当着我的面狡辩!墨辞先你好大的胆子!你要反了天了不成!”

 他一语毕,众长老纷纷掀袍跪地,不敢多言,殿内寂静如死。除了晏顷迟,无人不慌,心中惴惴,生怕殃及池鱼。

 墨辞先手脚发麻,未料到裴昭竟然背着他做出了此等大逆不道的事,他双膝跪地,僵着,无法再站起来,亦无法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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