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暖说完常规话术后,对方轻笑了声:“是你。”

 “方先生。”向暖看了眼弹屏,会心一笑。

 “看我微博了吗?”

 “看了。”

 方先生在微博上提了这条热线,也提了她。

 向暖语气格外温暖:“怎么这么早醒来,还不到五点。”

 方先生说:“疼,太疼了……睡不着。”

 向暖张了张嘴,只能沉默。

 “没事儿,会习惯的。”方先生反过来安抚她,想来,他也常这样安抚家人吧。

 向暖鼻头发酸,想说也不用时时刻刻都坚强,偶尔示弱,家里人也许好受些。

 但说不出来。

 她翻了很多方先生的微博,那是个很豁达睿智的人。

 关于情,关于爱,他比一般人都看得透彻。

 他只是身体病了而已。

 “我能陪你聊点什么呢?”她真诚发问。

 方先生笑了笑:“不如我们探讨一下生命吧。”

 向暖带着笑意:“直觉这将是一次对我受益匪浅的对话。”

 方先生哈哈大笑,因而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即便他有意把电话拿远了些,向暖仍听得心惊胆战。

 足足两分钟,方先生才渐渐平复。

 没有任何客套的,直奔话题。

 “最近我常常会想,人这一生究竟有什么意义?

 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我们仿佛就没有停止过努力,一直在路上马不停蹄地前进,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只知道盲目地赶路。

 小时候为了学业殚精竭虑,成年后成家立业压力山大。

 一生都在忙忙碌碌,为了家庭,为了亲人,拼命挣钱,为了碎银几两日夜奔波,然而到最后,大家还都会老去、逝去、分离。”

 “在整个的生命轨迹中,我们还会不断面临病苦、衰老、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等种种无奈与辛酸。得到了还要失去,顿感没意思。既然所有的生命最终还要消失,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去经历那么多的辛苦?”

 向暖听得很认真,也想得很认真。

 “我也一直有这样的困惑,尤其是小时候。小时候我一直在想,究竟是谁替我选择的人生?这不是我的决定,却要我来承担一切。”

 方先生特别敏锐:“你的童年不幸福?”

 向暖只说:“我的父母好像并不是很期待我的出生。他们总是以施舍的姿态高高在上,要我感恩。”

 方先生说:“事实上,大多数父母都是这样。他们总认为是自己给予了孩子生命和一切,所以理所当然地认为孩子应该感恩。但他们并不知道,人的情感恰恰无法强求。”

 向暖似乎已经忘了自己正在工作,完全是和朋友聊天的口吻。

 “所以在我看来,生命从本质上来说,没有意义。所谓的意义,都是人自己赋予的,是自己的人生观、价值观决定的。每个人对这个世界的认知、看法、活法,都是不一样的,所以每个人的人生意义与价值也都是不相同的。你觉得快乐、你觉得幸福、你觉得值得,那就是最好的人生。”

 方先生静了静,像是思考。

 半晌,他笑出一声:“很有道理。对于俗人来说,这一趟人间之行,就是完成自己的使命,尽好自己的职责,孝顺好父母,养育好子女,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安顺遂。其实这样的生活就已经很奢望了……”

 向暖犹豫了下,说道:“我有时想过,人间与人,就像监狱与罪犯。不是每个入狱的都罪大恶极,都有自己的苦衷和要赎的罪。但心之所往不同,结果自然也不同。”

 方先生反应很快地接过话来:“比如本来是判的无期,但因为心存希望,努力改造,所以提前释放?”

 他哈哈大笑:“从这个角度解释死亡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不错,挺有意思。”

 向暖觉得不太妥,找补道:“也不是说人间不好……”

 “我明白你的意思。”方先生温声道:“你是想告诉我,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使命,或者说宿命。提前离场和最后离场,本质上,只是时间的区别而已。我们走这一遭,看的是过程而非结果。”

 “我用三十年时间体会到的幸福,快乐,和人生的意义,有人用七十年也体会不到。”

 “这是真的,这点我承认……我的人生我能甘心,我不能释怀的是我的家人,他们要怎样度过没有我的漫长人生。”

 向暖缓而沉道:“各自有各自的修行,他们有他们的路要走,关于你的这段风景,是有力量的刻骨铭心,还是避之不及的回忆,取决于他们自身建立的价值观。”

 那头久久沉默。

 在一个无论学识、阅历、见解都远在自己之上的人面前谈论人生,向暖很忐忑。

 手心攥着一把汗,她看了时间,已经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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