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思礼凝视着她,她向往如此坦诚,大大方方的承认自己的弱点。

 他自己从未听她说起过这段往事。

 钟成英神色平常:“或许你知道我父母连我有三个孩子。”

 宋思礼点头,在他们从前谈恋爱的时候,他有听她说起过两个妹妹,也知道她勤工俭学,有一部分是为了供养妹妹上学。

 她曾经很坦白的跟他说:“宋思礼,对于我而言,恋爱不是现在应该考虑的事情,我不像你那样没有后顾之忧……在我的世界里,有很多东西都比恋爱更重要,所以你真的要和我谈恋爱吗?”

 只是宋思礼当时并不明白,她说出这种话,何尝不是一场动摇?对于年轻的钟成英来讲,在她前18年的贫瘠的人生中,他亦是她需要规避的美丽的风险。

 国家从82年推行计划生育,当钟母发现自己再次怀孕,便把九岁的钟成英送到了偏远的娘家,一直到三妹出生才回来。

 钟成英还为此错过了一年考初中,宋思礼本以为,她起码会怨恨父母的偏心,并牵连两个妹妹,宋思礼作为独生子,不能理解这种偏心,倘若父母没有尽自己应尽的职责,是父母的错误,而不该由最大的孩子来代行父母的职责。

 钟成英如此做法,属实有些冤大头了。

 当然,宋思礼是迁怒,迁怒她的父母并没有尽到职责,反而对她诸多索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优秀,没有家庭的拖累,她完全可以不用这么辛苦。

 她有时候理智的要命,偏偏在此事上一反常态,像个无私奉献的大好人。

 可是十八岁的钟成英说:“我和两个妹妹都是父母重男轻女的受害者,我希望她们有选择的权利,如果我不帮她们,相当于我也是这一套规则的加害者,如果我的母亲生的是弟弟,我绝不会管,因为他不需要我的帮助,有人会推着他走,社会会推着他走……”

 “宋思礼,我现在能站到你面前,其实也是一种幸运,我幸运地成为父母第一个孩子,第一个孩子带来的喜悦和新奇感中和了我父母的重男轻女,所以我幸运的多读了几年学,我还要庆幸在我出生后9年都没有新的孩子诞生,让我过了一个还算可以的童年……”

 “当然,我还要感谢老天爷,送了我一个还算聪明的脑袋,在我们那里只要足够优秀,也能够让虚荣的大人们暂时忘记我的性别,然后说,你看老钟家的女娃多争气……”

 十八岁的钟成英说这话的时候,并无任何提起自己贫穷的家境的难堪,反而微抬下巴,像是在说:就算我们起点不同,但,你看,我还是和你站在同一平台了。

 她是从苦难里长出来的松柏,不需要依靠任何人,虽然苦难本身并不值得人歌颂。

 宋思礼和她是两种人,他不明白生活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是苦难,他所有的体面与优雅建立在他出生在一个不错的家庭,所以可以高高在上地做旁观者,极其理智地给出一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建议。

 当然了,他的建议也没有错。以钟成英的天赋和能力,只要她狠狠心,斩断和她那个糟糕透顶的原生家庭的联系,她就不用过的那么辛苦,她可以把更多的时间投入到更有价值的事情上去。

 她的家庭除了吸她的血以外,不能给她提供任何帮助。

 但宋思礼不明白,她并不是单薄的小说人物,并不能学着爽文主角利落地斩断一切糟糕的亲戚关系,然后开大走上人生巅峰。

 他要怎么才能明白,这世上的许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并非她优柔寡断不果决,对于钟成英而言,她已经做到最好。

 宋思礼不明白,所以他开始试着了解她,试着体验她的生活,于是他生出好奇,生出怜惜,虽然钟成英并不需要。

 所以这些情绪唯一的作用,是把宋思礼从天上拖到人间,叫他饱受爱情的痛苦。

 你有没有看过一种从悬崖峭壁上长出来的植物?风把种子带到裂缝里,这里贫瘠地不足以长出生命,但是这粒种子还是努力地搜罗汲取每一点养分,成功发芽长大了。

 这种生命是极其旺盛热烈的,给人以最强烈的震撼,于是宋思礼像飞蛾扑火那样爱上了钟成英。

 可惜,爱情不是童话幸福的结局,只是悲剧的开头。

 现在。

 宋思礼站在她旁边,听她用平淡的语气,讲述一个故事:“我妈怀我二妹的时候,把我送到我外婆家了,我外婆是个在外人看人性格古怪的人,自从我舅舅出意外死之后,她就不怎么喜欢见人了,我是我妈甩给她的包袱,但其实她对我很不错……”

 “有一次我摔骨折了,很久都不能走路,有一次我听见他们说,如果不做手术的话,可能这辈子就这样了。于是我外婆借村长家电话机打电话问我妈,怎么办。”

 “我妈说,她快生了。”

 生孩子是要钱的,新生儿用钱的地方也很多。

 宋思礼忍不住问:“然后呢?”

 钟成英语气平淡地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那就不做,没办法的事情。又过了几天,隔壁村有人结婚,定在下个月,外婆要去吃席,我说我也想去,可是我那时候已经不能走路了,是不能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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