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后,宫正司内人声一时寂然,烛火烧得正旺,爆出噗噗几声轻响。

 胡医政回完话,垂首僵在原地大半刻,才等到皇帝轻声一笑。

 “胡医政定要竭尽心力,朕……拭目以待,往后愿闻其详。”

 顾仪立在一边,埋首瞄见胡医政汗出如浆,额角的汗珠泛着冷光,衣领已被水渍浸成深蓝。

 她才蓦然发觉萧狗子如今冷嘲热讽的技能简直令人窒息。

 她刚刚眨了眨眼。

 “顾才人。”

 耳边就听到萧衍冷冰冰的声音。

 她赶紧又一蹲福,“臣妾问陛下安。”求求了,你做个人罢!

 萧衍见她埋着头,长睫如羽扇,温驯地垂落。

 “顾才人今夜有此一遇,受惊了。”

 顾仪摇头,“劳陛下挂怀,臣妾不胜惶恐。”

 “只是顾才人……日落时分为何会于西苑甬道盘桓?”

 察觉到他话中的指摘,顾仪心中不忿。

 她在冷宫玩个球都有错吗?

 “陛下恕罪,臣妾今日一时耽于丸戏,忘了时辰,又因球艺不精,才不慎将捶丸击出了墙外……”

 “你抬起头来。”

 顾仪话音被他骤然打断,心中有些奇怪,却只能依言抬起头来。

 只见萧衍的目光瞬也不瞬地落在她脸上,似探寻,似疑惑,若波光荡漾一汪深潭,粼粼无声。

 顾仪张了张嘴,顿时忘了她本来要说的话。

 萧衍细看了她的面目,她的眉弓如月,一双杏目,即便不笑,也似乎眼含笑意。

 顾才人,他确实先前从未见过此人。

 他看过片刻,便回首望了一眼半步之后的高贵,“送顾才人回宫。”

 高贵公公称是。

 顾仪见到两个宫侍疾步向前,躬身道:“才人,请罢。”

 她颔首,蹲福道:“臣妾告退。”

 走到宫正司外,两个宫侍接过侍卫递来的两盏黄灯笼,在前引路,送顾仪回西苑屏翠宫。

 甬道黢黑,昏黄灯影洒下一小片影影绰绰光澜。

 顾仪一路走一路想,如此看来,槐花上一回定也不是落井死的。

 之所以宫正司并未看出异常,或许就是因为她在井中,泡得尸首发胀,才无人注意到她手指的异常?

 只是为何齐闯会佐证井边无异常?

 是他有心包庇?

 那他包庇的究竟是谁?

 还是说……杀害槐花之人实在是个不露痕迹的高人?

 顾仪想到方才眼前一闪而过的灰影,小腿本能地抽搐了一下。

 难道真是那个御花园观鱼台的灰袍人?

 想了一圈,她觉得自己脑容量实在是不够了。

 为什么感觉自己读了一本盗版书,这么多隐藏的故事线提都没提。

 槐花,一个小配角身边的二等宫婢,就这么苦大仇深?

 顾仪乱糟糟地胡思乱想着,人已经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屏翠宫外。

 宫侍揖身道:“才人,这就到了,夜深了,再过半刻,就要落锁了,才人还是早些歇息。”

 她道了一声谢,“劳烦公公引路。”说罢便转身进了屏翠宫。

 桃夹立在檐下,见到灯笼一晃,人就急急迎了出来,“才人,没事罢?宫正司可有为难才人?”

 顾仪闻声,凝眸注视来人。

 桃夹面上一惊,转而一笑,“才人为何如此打量奴婢?”

 顾仪抿嘴一笑,“没什么,今日事多,我只是有些倦了,早些伺候梳洗罢。”

 一更鼓响。

 秀怡殿西偏殿内烛火长燃。

 素雪是新分给婉美人的贴身宫婢。

 见到婉美人仍旧在灯下绣裙,不禁出声劝道:“美人,天色已深,绣了一天了,还是歇歇罢,莫要伤了眼睛。”

 赵婉停住手中动作,抬头看了一眼纱窗外的月影。

 “原已经这样晚了……”她低眉婆娑起手中的月华裙,裙摆轻晃,灿若月华。

 素雪笑道:“美人好技艺,此裙甚美,美人若是穿了,见到陛下,定能博得圣心。”

 圣心。

 赵婉心中委实忐忑不安。

 阿衍既已知她就是当年济州沧郡他以玉相赠的女童。

 虽是封了她一个婉美人的名号,可她知道,他并未将她放在心中。

 并且,他已经知道自己是赵桀的后人。

 东宫辅臣,太子少师。

 她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中针线,“伺候梳洗罢。”

 隔日一早,碧空澄澈。

 赵婉去秀怡殿正殿请过安,便换上了新制的月华裙去游御花园。

 园中桃林硕果初现。

 下朝过后,高贵公公煞费苦心,劝了许久才将皇帝劝去游园。

 “陛下勤于政事,可也该松快松快,眼下桃园里刚挂果儿了,个头虽小,尚不能摘,可赏赏景,逛一逛,不也有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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