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过后,顾仪自御花园回到了西苑屏翠宫中。

 她只朝着飞快迎出门来的桃夹摆了摆手,甫一进寝殿便脱下锦靴,栽倒在了木榻之上。

 一声闷响过后,顾仪把头埋进了柔软的锦被里。

 桃夹追到床帐外,喜笑颜开道:“贺喜美人,恭喜美人,今日捶丸戏拔筹,晋了份位!”

 顾仪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美人份位。

 一千两。

 按照美人的月俸,她要想存到一千两,要存整整一百年。

 一百年太久!

 只争朝夕啊!

 她始终无法相信,自己竟然就这样和一千两白花花的银两失之交臂了。

 越是想,越是气。

 好比本来辛辛苦苦干一年,终于等到了要发丰厚年终奖的那一天,可领导却突然说,今年不发奖了,给你一个口头荣誉……

 啊啊啊啊啊啊……

 桃夹见榻上的顾美人双腿胡乱蹬了蹬,却猜不出为何明明晋了份位,美人还这般萎靡不振。

 她思索片刻,只得出言安慰道:“奴婢……这就去膳房瞧瞧,给美人要一碟原先美人爱吃的酥饼……自贬了才人后,美人还没尝过呢,奴婢再讨一份美人爱喝的羹汤来……入秋后用恰恰好……”

 我不想吃。

 顾仪生无可恋地想,却连话都不想说了。

 桃夹见她不答,索性蹲身一福后自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顾仪再次听到寝殿之中响起足音。

 她埋头道:“我不想吃酥饼,你就先放那吧。”

 高贵公公本欲开口唱声,却被皇帝示意噤了声。

 他只好孤独地又退回了门外。

 萧衍跃过他,绕过屏风走得近了些,见榻前的琉璃珠帘已换成了青纱帷帐。

 只见纱帐之中,顾仪趴在木榻之上,四肢不动,可若是细察,便见她双肩似乎微微颤抖。

 他心中一落,不禁撩帘,伸手拢住她的肩膀将她翻了过来。

 蹙眉问道:“你在哭么?”

 顾仪一看,来人是他。

 顿时怒从心头起。

 哭个屁!

 我是气抖冷!

 萧衍见她一双眼霎时亮得惊人,似有怒意陡然而起,顷刻之后,却又偃旗息鼓,只是瞪大了眼盯着他。

 顾仪坐起身来,暗吸一口大气,“陛下金安。陛下怎么来了?”

 萧衍观她神色,“朕知你今日或许不快……来瞧瞧你。”

 “陛下慈心,臣妾并没有不快……”她是很不快!

 萧衍见她额前鬓发早已散乱,几丝碎发落在眼前,也不知她是在榻上趴了多久,才有如此行状。

 想来……心中定然有些不甘。

 他缓和了语调,“今日捶丸戏不过是秋日消遣,胜负之欲不必太重。”

 顾仪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一起一伏。

 “臣妾争得并不是胜负之欲。只是有些痛心罢了……”一千两,此痛之巨,难言说!

 “臣妾苦练捶丸数月,好不容易拔了头筹,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虽是晋了份位,陛下恩典,臣妾惶恐,但臣妾想要得不过就是区区赏筹,赏筹本就是为捶丸而设,臣妾赢了,为何没有……”

 说到最后,顾仪又心酸了。

 萧衍看她说得可怜,到最后眼尾微落,仿佛真要哭了。

 他欲伸手,却又顿住,“朕今日不赏筹,是为公允,你明白么?”

 顾仪一万个不明白,摇头说:“于臣妾而言,此并非公允,臣妾并无差错,为何受过?臣妾所求不过就是赏筹……”

 萧衍望着她圆睁的杏眼,徐徐道:“胜负之争,端看筹码大小,非是好局,胜负之间争得不过公允二字。今日捶丸之争,你虽拔筹,婉美人亦拔筹,可她若是弄虚作假,将你二人齐齐赏了,辱没得便是你之不遗余力,若是今日只赏你一人,可若今后查实,婉美人确实被诬陷,那么于她亦是不公。”

 顾仪听罢,凝眉道:“陛下何不先赏臣妾五百两,若是日后证实婉美人无错,再将五百两补给她,若是日后证实她有错,陛下再补五百两予臣妾?”

 “诡辩。”萧衍轻笑一声。

 这多合情合理啊,怎么是诡辩。

 顾仪不服,却听萧衍又道:“君无戏言。捶丸戏本就是今日之局,若是不公,便只能作罢。”

 见她眼露不服,萧衍垂首浅笑,“朕再与你细讲一例,昔年韶州杨登,王树二人于庭前殿试,二人皆才思敏捷,文章锦绣,天子亲策于廷,二人于题对答如流。先帝后来方知,王树重金买通了翰林学士,提前知道了殿试题目,因而夺魁。当年廷科未录一人。”

 这才是诡辩。

 虽然顾仪听到王树被提前漏题,心中咯噔一跳,有些心虚,毕竟她是上一周目就看过捶丸戏舆图的人。

 但她依旧不服此论辩,“陛下说的例子,无外乎,是胜负之局不公,因而局中之人难定输赢,可今日捶丸,除了婉美人之丸球略重,其余诸人皆无过错,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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