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的胡医政领着一个小药童踏雪奔来,他甫一进殿,矮塌上的皇帝闻听脚步声便睁开了眼睛。

 胡医政躬身长拜后,才走到矮塌前,替皇帝诊脉,小药童捏着药包,脚步不停地往偏殿去煎药。

 半个时辰将过,小药童就捧着滚烫的药汁在正殿长廊外站了片刻,药汁经冷风一吹,就凉了稍许。

 胡医政把过脉,细观皇帝脸色,见他面白如纸,唇色薄淡,躬身再拜道:“陛下,此番头疾似乎比往日厉害,微臣特意添了几味助眠的药草,陛下服过之后,安睡一段时日,便会好受些。”

 小药童轻手轻脚地端来了药碗。

 高贵公公试过以后,递给了皇帝。

 萧衍喝过药后,等了半刻,却不觉好转。

 他皱眉烦躁地挥了挥手,“都退下。”和衣躺到了矮塌之上。

 胡医政领着药童屏息退出了蒹葭殿外。

 高贵公公走到赵婉身侧,轻言细语道:“婉贵人带着宫婢到别处歇一歇,容陛下在此安睡。”

 赵婉蹲福,“臣妾告退了。”

 说罢,就带着一串宫婢退了出去。

 蒹葭正殿空旷了下来,不闻人声,唯闻风雪。

 高贵公公伸手合上殿门,才悄然默立到一旁。

 萧衍闭着眼睛,昏昏沉沉之间,半梦半醒一般。

 他又做了那个怪梦。

 在乌山别宫时曾做过的怪梦。

 他梦见了别宫之后的温泉池子。

 一盏宫灯摆在池边,照透了渺渺水雾。

 他又看见了池中朦朦胧胧的人影。

 萧衍不觉屏声敛息,越走越近,走到池边,见那池中之人仍旧背对着他,恍若未觉,只伸手拨弄粼粼水花。

 他听见自己开口唤道:“顾仪……”

 可他明明看得真切,那人影分明不是顾仪。

 她终于转过了头来。

 萧衍见她伏低身,惊道:“陛下恕罪!”

 赵婉。

 萧衍霍然睁眼。

 眼前仍旧是蒹葭殿的雕花横梁,他躺在矮塌上,头已是不再疼了。

 他蹙眉坐起,高贵公公见他醒来,连忙上前,“陛下,可好些了?”

 萧衍大梦初醒,疲倦地轻抚额头,“朕无碍。”

 心中却是惊疑不定,赵婉并未去过乌山别宫,他为何会梦到赵婉,难道就是因为今日见了她?

 萧衍只觉愈发心浮气躁,索性起身,“走罢,回天禄阁。”

 赵婉听到宫婢来报时,皇帝已经走出了蒹葭殿。

 她从偏殿出来,只望见了他离去的背影。

 皇帝的头疾仿佛愈发严重了。

 她捏着丝帕,想了片刻,叮嘱素雪道:“这几日空闲时,你便去太医院寻些安神的汤羹食谱来……”

 素雪笑道:“是,贵人。”

 *

 正午过后,雪便停了。

 顾仪用过午膳,探出轩窗一望,便见几个小宫婢在扫门前落雪。

 她们都是升作美人以后,来屏翠宫伺候的新人。

 其中一个身量最小,名唤多络,穿一身厚栗色夹袄,小脸被风吹得发红,只有十二岁。

 “多络,你来。”顾仪出声叫道。

 多络一见是她,两眼一亮,立刻提着竹帚,跑到窗下,“美人,有何吩咐?”

 顾仪浅笑道:“我午后要去骑马,桃夹先去了马房,我要换上骑装,你来帮我系带吧。”

 多络飞快点头,“奴婢去净过手后就来。”

 顾仪笑了笑,便转身回了寝殿。

 骑装是一套,上袄下裙,只是底下多了一条布做得裤子,裤脚系带,很是繁复。

 多络来后,两个人都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替她换上了整套骑装。

 多络见她脚下套上一双皮靴后,不由道:“美人这样的打扮真像是草原上的女儿……”

 顾仪笑了一声,“你这样小,还曾去过草原?”

 多络点头:“奴婢阿爹原是丹鞑人,奴婢小的时候就住在丹鞑,后来才南下到了京里,阿爹做了军里的骑官,就让奴婢进了宫,说是让奴婢争气些,往后做个女官。”

 顾仪但笑不语,理了理衣袍,往御花园马场去了。

 桃夹和一个御马的宦官已经在马厩外等她了。

 今日是顾仪第一次骑马,选得马就是一匹十分温驯的白马。

 顾仪被人扶着坐上马鞍后,御马的宦官牵马带着她先绕场两圈,才把缰绳递到她手里,“美人,不若试一试,奴就在一旁。”

 顾仪兴奋地接了过来,照着方才学的样子,轻轻地拍了拍马臀,那白马就驮着她慢悠悠地走起圈来。

 自此之后,顾仪每天午后都要去御花园练习骑马,不知不觉之间,日子就进了十二月,她已是可以策马徐徐前行了。

 临近年关,宫中诸事繁杂,宫人个个足下生风,忙着准备过年前的诸多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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