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大营之中已是备战之态。

 昨夜火把彻夜长明,数百士卒肩缚缆绳将木舟从山腰深处以木轮次第运送下山,舟身上覆布帛刷层层桐油以防雨避虫噬。

 营寨疾步声匆匆不绝,间有马声时而长嘶,直至天明。

 素雪立在帐中,挑开帘子往外瞧了一眼,却不敢轻易走出帐外,每日只得报备过守帐的士卒方能出帐。

 她回身望向榻上的赵婉,面露为难道:“婕妤肩伤未愈,今日换药的医政却又来迟了,奴婢……奴婢去外面催一催?”

 赵婉半靠在软垫上,摇了摇头,“军中医政本就无多,此时更是忙碌,我的伤已无大碍,多等半刻也无妨……”她无力地笑了笑,“且说,那医政开得药也有些太苦了……”

 素雪皱眉道:“婕妤怕苦,昨日便不肯喝那药,兴许是由此,夜间才发起热来,可把奴婢吓坏了,着急报备了外面守帐的士卒,就是不知道……不知道今天陛下……能不能来瞧瞧婕妤……”

 赵婉闻言,心中暗暗叹气。

 木舟遇刺的当晚,皇帝确在她身旁守了半夜,可一进登州军营,皇帝就忙得无暇顾及她了。

 众人虽不说予她听,可她知道大军此际定是要攻打青州府了。

 帐帘被人从外面忽然撩开,赵婉被风一吹,逆着光,看见了皇帝。

 她慌忙起身拜道:“臣妾参见陛下。”

 萧衍见她面色依旧苍白,开口道:“起来,不必拜了。”

 赵婉抚着右肩坐回了木榻,抬眼细看了来人。

 几日不见,眼前的皇帝,略显倦色。

 她柔声劝道:“陛下忙于军务,也因保重身体才是……”

 萧衍视线落在她肩上的白纱,“听说你昨夜发了高热,为何不用药?若是不用药,要医政来探又是为何?”

 赵婉脸上霎时一热,垂眉道:“臣妾知错了……”

 不闻回音,她复又抬头,讷讷道:“臣妾……臣妾兴许只是想借此见见陛下……”

 萧衍却笑了一声:“你肩伤颇深,若是不用药,或有性命之忧,此地也并不是容你耍弄心机之地,明日拔营,朕已命人备船先将你送回京城,你自好生养伤……”

 赵婉惊诧道:“这样快?陛下真要将臣妾送走?”

 “你有伤在身,不宜久留。”

 赵婉见他神色毫无眷念,轻咬朱唇,追问道:“顾贵人呢?顾贵人与臣妾一同回程么?”

 话音刚落,却见面前皇帝的眸光骤然黯淡了下来。

 “你自回程,他人无需你过问。”声音愈冷。

 赵婉心中大惊,转眼便见皇帝旋身而去。

 顾仪……

 是不是出事了……

 而此刻身处扬城行宫的顾仪,正在庭院里放一只雪白的仙鹤风筝。

 她手中捏着线轴,萧律仰头急道:“快放线,快,此时有风,仙鹤方能飘飘欲仙。”

 顾仪卷着轴棒,抬眼一望,空中的仙鹤徐徐升高。

 萧律又催促道:“你手中动作太慢,快些放线!”

 顾仪被他念得烦了,“不能再快了,再快,仙鹤就被风吹偏了!放风筝要收放有度,才能越放越高!”

 萧律‘啧’了一声,一把夺过了她手中的轴棒,索性自己放起风筝来,将顾仪晾在了一旁。

 顾仪见他专注地眺望空中仙鹤,唇角不经意勾起,侧颜当真美如画。

 服气……

 她只好闷声站到一旁,再去望那仙鹤之时,登时已是升高了数尺,鹤影越来越小。

 萧律笑道:“这才是放风筝。”

 顾仪人在屋檐下,索性道:“你说得有理。”

 萧律斜睨了她一眼。

 “你喜欢放风筝么?”

 “喜欢。”

 萧律却没再把风筝轴棒递还给她。

 行吧。

 萧律今日一早兴起,说要带她于庭院之中放风筝。

 可她也就放了那么一小会儿,放了个寂寞吧……

 一旁的萧律却显然越放越高兴,笑着对她道:“我小的时候,还和萧衍一起放过风筝。”

 顾仪“哦”了一声,“敢问是哪一年的事情?”

 萧狗子放风筝,画面太美不敢想。

 萧律想了想,“记不清了,左右是我四五岁,他五六岁罢……”

 顾仪脑补了一下,两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站在一起放风筝,意外地有点萌。

 萧律兀自笑道:“彼时宫里孩童寥寥,幼时只有我与萧衍年岁相近,他就养在高皇后膝下,我随母妃去请安时,也常常见到他,可他却不喜欢我……”

 他手中捏着风筝线,缓了放线的动作,“可是他愈是不理我,我就愈爱去招惹他……”

 小朋友,有没有可能这就是他不喜欢你的原因呢……

 顾仪立在一旁,作洗耳恭听状。

 “有一次我新得了一个纸鸢,工匠所的宫人精心做得,讨我欢心,是个青蟒,只有我有,萧衍没有,我便特意去他面前炫耀了一番,还许他一起放纸鸢,可是后来我改主意了,就不予他了,拉扯之间,他失手把我从假山石上推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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