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院判不敢抬头去瞧柔嫔的脸色,“微臣告退。”提着药箱躬身缓缓地退回花厅之中,提笔飞快地写了一张药方,递给紧随他出来的多络,“微臣待会儿就让药童送药来。”

 多络接过方子,犹犹豫豫问:“院判如今就要去回陛下么?”

 胡院判心道自从升上院判之后,他的仕途真是颇为坎坷,一想到此时此刻就要去面圣,真是万万分不想去,他长舒一口气,却只得点头道:“微臣奉旨而来,自要速去回禀。”说罢,胡院判垂着头,脚下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了河洛殿。

 一出殿门,眼前明黄一闪,他抬头一看,皇帝已然立于身前,一双眼只牢牢地注视着他。

 “胡院判。”

 胡院判大吃一惊,立刻躬身拜道:“微臣拜见陛下。”

 “如何?”

 胡院判暗吸一口气,“柔嫔娘娘脉象和缓,只是气血略有不畅,微臣已拟了方子,调养几日便可好转。”

 皇帝沉默了下来,既不说话,也没叫起。

 胡院判心里好苦,等了好一会儿,才听皇帝终于开口道:“退下罢。”

 胡院判不及谢恩,只觉耳畔风过,抬眼一看,皇帝早已进了河洛殿。

 *

 顾仪喝过多络递来的一杯热茶,缓了缓神,才算彻底回过神来,脑中清明了几分。

 哎,罢了。

 她起身下榻,坐到妆镜前,午睡前发髻珠环都拆了,可她现在也提不起兴致再梳发了,便取了一条红丝带,在脑后绑了一个马尾。

 人刚走到寝殿门口,就见萧衍迎面而来。他身上尚还穿着朝服,头冠上的旒珠随他的动作晃来晃去。

 来得这么快。

 顾仪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蹲福,“问陛下安。”

 萧衍“嗯”了一声,“平身。”

 他的语调听上去倒是稀松平常,全无破绽。

 要不是他来得实在太快,顾仪都会以为他肯定一无所知。

 顾仪抬眼望了他一眼,撇撇嘴,下意识地又笑了一声,“臣妾让陛下失望了。”

 萧衍见她错开目光,垂眼盯着他的龙袍,眉心便是一跳。

 “朕不失望,何来失望。”

 顾仪抬头看他一眼却一时无话,萧衍笑道:“又不是什么大事,今日不行,尚有来日。”

 顾仪蹙眉道:“若是时时不行呢?”

 萧衍长眉微蹙,“你怎知时时不行?”见她眉间仍旧郁郁,他好笑道,“若是时时不行,就时时不行。”

 有嗣自然容易些,但若无嗣,也有别的法子,不过是时日长短罢了。

 顾仪闻言一惊,定定地望了他一眼,“陛下不怕后继无人?”

 萧衍笑了一声,“朕本就没想过身后之事。”他从前也未想过子嗣之事。

 顾仪肩膀一落,顺势坐到了一旁的椅上。

 萧衍走近了些,嘴角轻扬,眸光点亮,“柔嫔娘娘该不会是过于失望了?”

 今日他似乎终于得以窥见顾仪的心意。

 “臣妾自然失望,但臣妾晓得失望亦无用,兴许只是缘分未到罢。”

 萧衍看她闷闷不乐,有心打趣道:“柔嫔娘娘莫急,朕明日就让司宝司挑一尊送子观音奉于娘娘殿前。”

 顾仪:“呵呵。”

 萧衍捉过一张方椅,坐到了她身前,自腰间锦囊摸出了一串多宝珠串。

 “此是早年高僧呈给朕的,如今便给你吧。”

 顾仪望了一眼珠串,玛瑙光润,颗颗木珠色泽沉郁,“是陛下的贵重之物,臣妾受之有愧。”

 萧衍径自套在了她左手腕上,“兴许有了此珠串,柔嫔娘娘就能心想事成了。”

 “多谢陛下。”她摸了摸冰冰凉凉的手串。

 萧衍见她眉目舒展了,徐徐道:“太医既说了你忧思过重,你自宽心些,调养身体为重,生子本就凶险,你身体若是不好,便会愈发凶险。”

 萧衍真似全然不以为意,顾仪心中憋闷的郁气因而又散了些。

 “臣妾晓得了。”

 萧衍起身道:“内阁诸人尚在天禄阁等着朕,朕晚些时候再来瞧你。”

 顾仪没料到萧衍是撇下别人来的,立刻随之起身道:“陛下快些去罢。”

 *

 今日内阁之所以尚在天禄阁,盖因丹鞑的使团不日便会抵京。

 元旦大朝会时,丹鞑未进京纳贡,此时已过五月才拖拖拉拉地来了。

 不是什么好兆头。

 “垤城先行传来的信函上述,丹鞑使团合六十余人,护送来的是丹鞑大君的义女,多珠公主。依臣之见,丹鞑是有和亲之心。”一位内阁大臣说道。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反驳,“既是和亲,为何送来的是义女,丹鞑大君膝下九子,六女,这无非是挑衅,意在折辱。丹鞑不臣之心,已非一两日。”

 “陛下还请三思,若能以和亲化干戈为玉帛,何乐而不为,若真与丹鞑兵戎相见,北境定会流血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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