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淮伸手去扶,指尖似乎透明,碰到一片虚无,却无意间对上少年强忍眼泪的眼睛。

 “顾清淮,给妈妈唱首歌吧。”

 “唱什么歌。”

 “就便衣警察那首。”

 少年哽咽着开口,每一次发出声音,酸涩便深重一分,他忍眼泪忍到眼睛通红。

 他听到母亲柔声说:“你终于来接我了,我等了你一辈子。”

 话音刚落,母亲搭在他肩上的手永永远远垂下来。

 暴雨雷鸣,全世界轰然倒塌,他低声喃喃:“妈,我还没唱完呢……”

 顾清淮深深看着少年背上永远闭上眼睛的母亲。

 他看见天色转换太阳东升西落,看见朗月悬挂山巅从月牙变圆再变回月牙,看见枯枝抽出嫩芽北风一来又变回枯枝。

 他看见走向学校的自己,书包里再也没有母亲准备的饭菜。

 他跟着衣衫单薄的少年被风吹透衬衫,又回到那所贫困山区学校。

 赵晚秋站在讲台宣读成绩:“顾清淮,全校第一,继续保持!”

 少年把成绩单塞回书包。

 以后,妈妈再来开家长会,就是全校第一的妈妈,没有人会再说那个女人未婚生子造的什么孽。

 少年风一样跑回家,山路怎么如此长,他跑得更快。

 顾清淮想说,不要跑了,你的妈妈已经去世。

 可他垂下眼睫,终究没有说出口。

 夕阳漫天,那矮旧的木头房子被染得金灿灿,在绿树掩映中温馨又暖。

 妈妈晒干的腊肉挂在那,和红色的辣椒一起,妈妈洗过的他的蓝白校服迎风招展。

 “妈……”

 屋子里,还有母亲走前没吃完的半块点心。

 她的针线盒、她的梳子、她没来得及给他织完的半件毛衣,整整齐齐放在窗边。

 就好像她只是短暂出门,回家的时候,还会给他带一纸袋糖炒栗子。

 所有的力气在一瞬间抽离。

 妈妈的所有东西都在,只有妈妈,变成后山的一座冰冷石碑。

 少年深吸口气,强装镇定,不敢哭。因为妈妈说过会一直看着他。

 他炒菜、做饭,端出来放在小石桌,摆上两副碗筷。

 他看着妈妈做好的腊肉,大口大口吃饭,眼泪大颗大颗砸进碗里,和米饭一起咽下去。

 顾清淮在他对面坐下来。

 二十五岁的顾清淮对面,是十二岁刚刚失去母亲的顾清淮。

 彼时年少,泣不成声。

 心里字字句句,都是说给妈妈听。

 我会好好吃饭,好好学习,走出大山。

 我会成为一名人民警察。

 眼前少年消失,耳边喧嚣嘈杂,不再是那片生他养他的大山。

 “为什么这次交易又有警察?!妈的,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

 阴狠的毒贩气急败坏,瘦高少年淡定放下酒菜,手触到门把的一刻指尖冰凉,掌心都是冷汗。

 身后闪过一道疾风,他侧身躲开,可那拳头已经避无可避从四面八方落下来。

 是指虎,每一拳头下去都是真实的皮开肉绽。

 十几岁的少年,如何能和一屋子毒贩斡旋搏斗。

 他疼得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掉,心里却想着,举报毒贩是不是有奖金,高中学费不用借遍全村,还可以给邻居奶奶买一身过冬的棉衣。

 警察就在这时破门而入,那时秦钊尚且年轻没有白发:“不许动!警察!”

 顾清淮脸上身上全是血,他走过的山路、他扶过的树枝都留下暗红痕迹。

 他远远看见家里亮起灯光,暖黄的昏暗的,他的心跳突然很快,腿很疼,近乎是拖着一条废腿拼命回到家。

 不是妈妈,怎么可能是妈妈。

 顾清淮一身伤站在月色里,笑得如释重负鼻子发酸:“老师,还你钱,我有钱了。”

 再往后,天光大亮。

 秦钊指着他额头教育:“公安机关的特情必须年满十八岁,我们不收你!没钱上学你来告诉叔叔,我就不信我们一个禁毒支队供不起你一个小屁孩,再敢铤而走险,叔叔见你一次揍你一次!”

 赵晚秋恨铁不成钢:“你不上学你又跑哪儿去了?再敢给我弄一身伤回来,我就跟校长说管不了你了,退学吧!”

 她气得不轻,转过身又问:“吃饭了没有?!没吃饭赶紧吃饭,给你煮了排骨汤!”

 前来义诊的医生帮他清创缝合,背过身的时候手背蹭过眼睛,再拿纱布过来,眼睛已经红了:“我有个女儿和你差不多大,你们要不要交换个联系方式?”

 他去镇上买了一个最便宜的二手手机,能上网能发消息那种,等那个傻子有不会的题问他。

 一边说着“笨死你算了”,一边给她讲第二十遍立体几何。

 她改签名——金榜题名,就见面吧。

 他整晚没睡,星河浩瀚,不知前路在哪,何必祸害人家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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