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眸,看到染了新墨的手和文折上那个还缺最后一笔的“亟”字。

 这是一封急奏。

 顾宴容复又拿起笔来,声色很低,沉寂听不出情绪:“不必。”

 门外谢青绾目光黯了黯,漂亮的睫羽垂下去。

 她今日受惊失了礼数,心中有些过意不去,才亲自来送了宵夜。

 摄政王既忙于政务,她自然不便过于叨扰。

 谢青绾微微侧眸,示意素蕊将手中的食盒交给门外侍候的飞霄。

 “殿下政务繁忙,妾身便不多叨扰了,殿下顾惜身体,妾身告退。”

 她步子轻缓,来去皆没甚么声响,顾宴容却提笔停顿了许久,才补全那个“亟”字。

 今日除了一封北州春汛的急奏,并没甚么缠人的政事。

 顾宴容在文末压下自己的私印,吩咐属下一并送去给小皇帝过目,才不疾不徐问道:“王妃呢?”

 飞霄回道:“王妃尚在汤泉池中沐浴。”

 话间,谢青绾已裹着细腻的绒毯慢吞吞走了出来。

 她体质太弱,才从汤泉中出来更受不得风,从头到脚皆细致地裹在纯白的细绒毯间。

 领口掖得严丝合缝,湿淋淋的乌发也收拢在内,将她小小一颗脑袋裹在其中。

 浑身只露一张幽静含潮的脸。

 行动间隐约能瞧见一瞬她足上特制的绒袜,像是一双雪白的小靴。

 谢青绾抬眼见他,明显地一怔,行礼:“见过殿下。”

 素蕊将她包裹得犹如绵软的雪包,连问安礼都只瞧得出福身的动作。

 谢青绾有些羞耻于用这样的模样面对他,无意识咬了咬唇瓣,音色湿糯:“殿下,可用过晚膳了么?”

 她本就生得纯净丽质,细细包裹的雪色绒毯将一身纯质发挥出十分的效果来。

 顾宴容淡淡摇了摇头,算是回答。

 谢青绾便湿漉地抬着眼:“殿下可要用一些,尚在炉上煨着呢。”

 大约是考虑到时辰渐晚,菜样多拣着软烂易克化的来,却也算得上丰盛。

 谢青绾在一旁拿瓷匙小口吃着药,气氛一时算得上融洽。

 她仿佛忘记了下午那场意外,以及摄政王有意回避她的态度,温温静静陪伴在侧。

 期间素蕊为她解下绒毯,拿宽大的棉巾将她长发擦得半干,又另换上被壁炉烘得热乎的新绒。

 乖巧又漂亮。

 令他沉倦半日的心情悄然复苏活络起来。

 及至晚间安置,少女努力捧来另一床衾被,着一身干净柔软的寝衣羞涩坐于榻间。

 床帐半掩,她仰头眼巴巴地等着男人缓步来到床边。

 像是有话要说。

 顾宴容心念一动,鬼使神差地倾身朝她贴近一二,又在微妙的距离间止住动作。

 谢青绾嗓音莫名湿软:“殿下。”

 顾宴容还未应声,便听她道:“今日实在惊险,万幸有殿下在侧。”

 她纤指陷进崭新的衾被里,眉尖轻蹙:“阿绾慌不择路,一时失了礼数,冲撞了殿下。”

 顾宴容有些冰冷的视线缓缓下移,看到她写满诚恳的一双圆眼。

 “阿绾感念殿下处处关照,却一时疏忽了殿下不喜与人接触过密,近来连日同榻,想必很惹殿下困扰了罢。”

 顾宴容眼神有些奇怪地闪了闪。

 谢青绾无知无觉:“阿绾多要了一床薄被,隔在中间,愿能为殿下聊以宽解。”

 她仰头袒露出白净细腻的颈肉,他昨夜“失控”留下的那片红痕已消散得一干二净。

 中间隔着分明的楚河汉界,少女清白一身,仿佛与他没有半分纠葛。

 顾宴容目光彻底冷下来,一手撑在榻上气魄骇人地逼近她。

 谢青绾一惊,手脚并用地退回床榻最深处,后背紧贴着墙壁,竭力与他拉开距离。

 她听到摄政王冷郁的声线:“好,好得很。”

 听起来虽不像是高兴,却也没有拔剑抽她的指骨亦或是剥她的皮。

 谢青绾磕磕绊绊:“能,能为殿下排忧便好。”

 她夜里觉不大安稳,房中夜夜熏着安神的沉檀,连肌肤都沾染上几分沉檀的尾香。

 顾宴容与她隔着简陋的楚河汉界,偏头看到她安然的睡颜。

 他指腹恶劣地擦过少女鼻尖,有浅浅的吐息撒落下来。

 谢青绾梦中蹙了蹙眉,像是带着点幽微的怨气翻了个身,翻身蜷成小团,留给他一个圆而漂亮的后脑。

 顾宴容指节仍停顿在远处,捻了捻指腹间残存的触感。

 似乎入了汤泉行宫,她便睡得格外安稳一些,昨日受惊不小,却竟也很有出息地没有起热。

 苏大夫新改的药方他大约没有自己尝过,味道古怪,是谢青绾这个药罐子都喝不惯的玩意儿。

 只是每每用罢总会短暂热一热血,很是舒坦。

 顾宴容照例雷打不动地与她一道用早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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