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天启世代的倒数第二个年头,昭帝日渐病起,朝中蛰藏的势力忽然开始冒头,极为高调地为这位杀神解禁幽庭而铺路。

 天启二十五年,昭帝大限终至,顾宴容才终于在明面上彻底离开幽庭。

 顾景同即位后,下的第一道旨便是将其封为亲王,赐衔永安,在阑阳城繁华最盛的明华街兴修永安王府。

 直至永定元年春归夏至,这座府邸才终于落成。

 此前,顾宴容大约临时居于这座临山殿中。

 临山殿与临华殿一字只差,却是个与之截然不同的清冷幽静之所。

 殿中似乎新近才洒扫过一番,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谢青绾挽裙跟着他踏入殿中,抬眼是高悬的一张字,笔力浑厚峻健,龙飞凤舞地写着“持守本心”四字。

 谢青绾自幼习字描的便是裴濯甫的楷书,一眼便瞧得出笔画里熟悉至极的痕迹。

 是裴老先生真迹无疑。

 谢青绾隐隐晓得这位摄政王与裴濯甫渊源不浅。

 他有一手一眼便看得出尽得裴老先生真传的好字,又待那本《响泠泉引》珍重之至。

 这样一副专为他题的墨宝,却因何没有在王府落成时一并搬过去。

 有低缓的男声在她身侧问道:“累么?”

 谢青绾骤然回神,后知后觉地收回了落在那张字上的目光。

 她垂眸摇了摇头:“还好。”

 临山殿中极为空旷,宫婢们进进出出将她临时的起居用度安置妥当,福身退了出去。

 分明受太后懿旨入宫,今日的午膳却传在临山殿中,嘉祥宫似乎也并无宴请之意。

 谢青绾不欲多问,拨弄着瓷匙等着这碗热腾腾的汤药冷下去。

 她微微起身,再度探了探顾宴容的额温——仍旧是烫的。

 “殿下,可要传御医么?”

 虽是低热,可这样烧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她手指莹润而冰凉,贴在燥热不退的额间很是舒坦。

 顾宴容近乎温驯地纵着她贴了又贴,只在她问及是否要请御医时松淡地摇了摇头。

 谢青绾眉眼颦蹙,漫上一点无奈与忧心,音色都是清润的:“殿下。”

 才喝下最后一口药,便稀里糊涂地被顾宴容卷携进床榻里。

 鸦青色的帐幔垂落下来,遮蔽了明艳日光。

 压在她肩角的脑袋有些沉。

 顾宴容拢着她裹进衾被里,语气中有微不可察的困倦:“时候还早。”

 午时才过,谢青绾服过汤药本该是最昏昏欲睡的时候,此刻被他拥在怀里,却莫名生不出困意来。

 她陷在软枕里,借着帐内昏光去瞧摄政王冷峻的五官。

 清瘦分明的颈线暴露在她目光中,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谢青绾只觉得这位杀神此刻温驯至极,也脆弱至极。

 他似乎总喜欢将手扣在她颈间的命门上,深沉又懒散。

 谢青绾从来琢磨不透他,唯独此刻安静看他沉睡的侧颜,才终于生出一点踏实感来,而非被人完全执掌在手心里。

 似乎自汤泉行宫回来,苏大夫给她换了药方之后,她嗜睡的症状便改善些许——至少不再是每每膳后困得睁不开眼的程度了。

 谢青绾思绪跑出去很远,回神才发觉顾宴容已睡得有些熟,呼吸深而平缓。

 她轻手轻脚地支起身子来,再去摸一摸他的额温,隐隐觉得比午时更高了一些。

 谢青绾心念微动,预备起身爬下床给他煎一碗姜汤来。

 她睡在里侧,小心翼翼地揭开衾被的一角,蜷成小团钻了出来,以跪坐的姿态压在华衾之上,免得风钻进来惊醒了摄政王。

 只是看着拦在外侧的顾宴容,隐隐犯起了难。

 谢青绾倾身过去按到外侧的床沿,撑着手臂预备隔着摄政王悄无声息地挪出去。

 左腿迈出去,膝盖撑在床沿,正屏息跨在摄政王正上方。

 紧接着,摄政王十分自然地张开了眼,瞳仁幽深定定凝视着她。

 他被谢青绾压着衾被,一时挪不出手来,缓缓道:“绾绾。”

 谢青绾忙挪出床榻,盘坐在最外侧小声解释道:“我,我口渴了。”

 顾宴容才要起身,被她按着肩角压下去,哄人一样道:“殿下且睡。”

 她褪去了繁复的宫装,松开发髻,俯身时乌压压的墨发垂散下来,披于香肩。

 顾宴容无声看她湿软的唇瓣,莹白锁骨,和隐没进领口里的曼约起伏。

 谢青绾看不懂这样的眼神,只觉得病中的摄政王前所未有地温驯。

 她湿漉地笑,轻巧下了床。

 为她煎药的炉子炉火未尽,谢青绾回忆着素蕊为她煎药的手法,有模有样地煮上了姜汤。

 皇宫到底不比王府,谢青绾全程守在炉边,未敢假手于他人。

 她支着脑袋瞧跃动的炉火,百无聊赖地打一个呵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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